黑娃对扑进门来的孝武说:“你要是不想当族长了,你再来”
白吴氏一把抱住孝武。
孝武说:“你把俺爸放开有话跟我说,杀呀剐呀朝我来。”
黑娃冷笑说:“轮不到你哩等你日后当了族长,看看你怎么行事再说。”
孝武说:“你一定要寻个替死鬼给你那个偿命,我顶上;你放开俺爸,算是我杀的她”
黑娃说:“杀了就是杀了没杀就是没杀,怎么是‘算’是你自个要杀呢,还是你爸指派你杀的”
孝武说:“是我要杀的,谁也没指派我。”
黑娃说:“我不信。
我只信是你爸杀的。
我就要拿他抵命。
你老实点你快滚开——”
说着一抖左手,把白嘉轩一下子拖到门口,迎面撞见一个人。
那人说:“是我杀的。”
黑娃辨出声音,是父亲鹿三站在当面,堵住了门口,恼怒而又沉静地说:“龟孙,那个是我杀的。”
“这——”
黑娃愣怔一下,说,“你不要搅和。”
“是我杀的。”
鹿三愈加沉静地瞅着儿子说,“你把嘉轩放开。
你跟我招嘴,杀哩剐哩枪崩哩由你”
“你甭胡说”
白嘉轩猛然扬起头,盯住鹿三说,“你想搭救我,故意把事往你身上揽,你把屎擦不净反倒抹匀了”
鹿三没有说话,把垂在腿胯旁侧的右手扬起来,是一只烂布裹缠着的包儿,再用左手撕开一层又一层烂布,一个梭镖的钢刃赫然呈现在油灯的亮光里,他把梭镖钢刃撂到黑娃脚下,说:“拿去这是物证。”
白嘉轩白吴氏白孝武和随后闻声赶来的白赵氏白孝义以及孝武媳妇二姐儿拥在门外,惊愕地瞅着鹿三撂到黑娃脚下的梭镖钢刃儿。
黑娃松开揪着白嘉轩肩胛的左手,从地上拾起梭镖钢刃儿,眼睛忽然一黑,脑袋里轰然爆响。
这个双刃尖头的梭镖钢刃并不陌生,原来安着一根丈余长的桑木棍柄,是祖传的一件兵器;钢刃上的血迹已经变成黑紫色,糊住了原本锃亮的锋刃。
这是确凿无疑的物证凶器。
黑娃抬起头瞅着父亲,意料不及的这个结局使他陷入慌恐,说不出一个字来。
鹿三说:“她害的人太多了,不能叫她再去害人了。”
说着挺一挺胸脯,“我存着梭镖是准备官府查问的,你倒先来了。
给——朝老子胸口上戳一刀”
黑娃的腮巴骨扭动着,又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块烂布,重新裹缠到梭镖刃上,塞到腰里说:“大我最后叫你一声算完了。
从今日起,我就认不得你了……”
鹿三说:“龟孙你甭叫我大。
我早都认不得你了”
黑娃从白嘉轩家出来,疾步赶到吊庄白兴儿破落的庄场上,从树上解下马翻身骑上。
白兴儿从黑影儿里溜出来说:“兄弟你快走。
兄弟你可甭给人说在我这儿拴过马……”
黑娃已经策马驰去了。
他重新进入白鹿村,转过马头来到村子中心作过农协总部的祠堂门前,连发三枪,枪声震撼死寂的夜空。
他再骑马走过村巷来到慢道上,勒马伫立在窑院里,对着天空又放了三枪,垂臂默默片刻,就猛然转过身催马奔上慢道。
在他转身背向窑洞也背向村庄的一霎间,心里便涌出一句慨叹来:至死再不进白鹿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