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玛姬,我绝没有向您撒谎,而且也不像您暗中责备的那样只爱玩弄文字游戏。
在今天上午,您问我能否搭救一个将要落到十八层以下的人,将他从那种可怕的永恒凄凉的坠落中重新拉升起来,我告诉您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因为他并不在我们手上;他所遭遇的任何不幸惩罚,或是幸运的恩惠,归根究底都在权力的赋予者手中——这完全取决于城市真正的主人的意愿。
我能够告诉您城市的主人在想些什么吗?
不,这就跟我们不能够真正地干预高灵带内部是相同的道理。
可是显然您也已经注意到了,正如我们可以在高灵带之外的任意时间或地点施加干预,在外部创造一种有利于城市主人改变心意的条件是具有可操作性的。
在今天下午以前,在您还对大趋势下的胜利结果抱有希望的时候,我提出这种建议只会造成您的猜忌和怀疑,而我也无法给您任何有力的保证,因为您知道,我自己并不能够即时地掌握所有情况。
如果事情并没有朝如今的方向发展,我也不会特别惊讶;在当时的条件下,提前向您抛出橄榄枝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现在情况改变了?”
“是的,当您得到今天下午的结果以后,情况当然就改变了。”
“可我仍然没有看到具体的方案。这和您现在试图闯入我的私人产业有任何必要联系吗?”
“我可以去试一试,玛姬。”剧作家说,“假设您惠允我拜访贵地,溜进那条隧道内部,好完成我那被要求去做的深渊一瞥,这样的慷慨理应投桃报李,能为您斡旋奔走自然也是我的荣幸。难道您对这样的互惠条件毫不心动吗?”
“这的确是个很动人的条件,可我没看出来这种斡旋具备实操层面的可行性,尤其是在眼下这样的紧急时刻。” “眼下正是时候!若没有这种时刻,我们何以打破审查的规则,去往无穷海洋的深处?您想要的是担保吗?想知道我有什么样的自信去替您游说?亲爱的玛姬,凭我这一族的血脉与命运。”
剧作家的声音被激情高高地挑了起来。
这种声音詹妮娅只在不久前听见过一次,那就是当他们在前往此地的车程上时,剧作家曾短暂地以一种奇特的腔调去谈论“怪兽”
。
那时他好似突然间变了一副面貌,而此刻这副面貌又浮现了出来,并且丝毫不加遮掩。
“我乃绕梭之线、穿经之纬!”
剧作家高声吟咏道,“一切关节的见证者,命运归一的收束人。
凭此传家之血、奉教之虔,欲向天界织锦薄施针脚者无不垂顾——尤其漫游界外而无处落足者,必以此般席位为施针之粉线。”
“我们应该干掉他。”红鼻子老头说,手明显在外套口袋里动了两下,“我最烦念经的。”
“我需要您的保证,赤拉滨先生。”蜘蛛说,“您的血统与履历我无从验证,因此我要您作为那一教团成员的誓言。您必须承诺将我指定的那个灵魂赎回,以此换取你们在这个节点的小胜。您明白,如果这实际上是你们的大胜,那我眼下的让步将是完全不值得的。”
“你只好赌这一把,玛姬。你愿意再加一注来扭转乾坤吗?或者情愿做一点点原则上的牺牲,放弃两个朋友来排除风险?现在您的确有资格这样做了,因为我看出您已经不再需要我的那艘船,您大可以先追求眼前一时的胜利——”
“拉杜,”蜘蛛说,“撤回安全小组,由我们的访客自行其便吧。”
红鼻子老头粗沉深重地吸了一口气,站在原地没动。
“我正在琢磨是不是辞职呢。”他眯着眼睛说,“这活儿越干越郁悴了。我可不是来这儿找气受的。”
“那将会叫我十分为难。如果你真的想歇一歇,我可以给你带薪休假。”
“多好呀!”剧作家欣羡地说。詹妮娅觉得他是想给自己的脑门找点金属装饰物,而且她认为玛姬·沃尔也是这样想的,因为蜘蛛几乎是抢着剧作家的话头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拉杜。等到眼下的紧急状态结束以后,我计划将手头的所有事务逐步移交给其他人,然后正式退出董事会。我不认为接下来的工作还会有什么风险。”
“哈!”老头说,“这话要是放在今天下午以前说还比较动听。”
“那它就会是一种虚假的承诺了。下午那件事是有风险的,我不能够否认这点。”
“和这帮人搅在一起没好处。”老头盯着剧作家说,“帕阇尼耶的结果就是教训,丫头。他还是个独生子呢,这下白发人送黑发人……哈!不知道他老子听说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我可是不准备遭这种罪。”
“帕阇尼耶的结果正是由于我们轻率地采取进攻行动引起的,拉杜。消灭赤拉滨先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可能还会导致局面的恶化。这一点并不难理解,你只是在借机对我发难。我们可以明天再讨论这件事——到了明天,我会公开向董事会作出解释,然后宣布具体的卸任计划。届时你的意见会得到满意的答复,以及合理的退休津贴,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处理好今晚的工作。”
“按你的方式?”
“是的,按我的方式。我知道你还留着那把拆掉了远程限制器的枪,可要是你现在动手杀了他,那就断送了帕阇尼耶的希望。”
“一个死人要希望做什么?”老头漠不关心地说,“现在是该替活人考虑考虑了。”
“那就为我考虑一下吧。”蜘蛛要求道,“我对受我邀请加入机构的董事会成员负有责任。我需要这个机会。”
“你就是非争这个强,对吧?”老头说。他的眼光忽闪不定,脸色变幻阴晴。当他疑似在考虑着是否该一枪打死剧作家时,冷眼旁观的詹妮娅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说的‘下午那件事’是指什么?”
“嘘——嘘!”剧作家说,“瞭头,别问你不该问的。这是大人之间的秘密。”
詹妮娅又朝他的后背瞪了一眼。如果不是她更讨厌那老头,并且怀疑那老头也想杀死她,现在没准会支持给这个惺惺作态的家伙来上两枪。“现在是晚上,”她说,“已经是你获准向我剧透的时候了。”
“他不能。”蜘蛛说,“情况有变,詹妮娅,现在我要求赤拉滨先生对你保持彻底的缄默,如果他还想达成与我们之间的交易的话。”
剧作家回过头,对着詹妮娅做了个洋洋得意的鬼脸,拿眼睛瞥了瞥天上,接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根本没有戴表,纯粹就是装模作样——最后则是往嘴巴上来回比划,就像在模仿着用针线缝住口袋。等他把这出没有台词的滑稽默剧表演完,便立刻扭头往前方走。他头顶的两台无人机悬停着没动,机械蜘蛛也让到了一旁,拦在他前方的只剩下那个心意未定的老头。
“拉杜,”蜘蛛说,“这是为了让我能安心地卸下重担。”
一阵鸦雀无声的沉默后,老头终于走开了。
他不止是退到旁边,而是疲倦地揉着鼻子,带着断袂决履式的态度消失在黑暗中。
那些包围他们的人也在悄无声息地后撤。
趁着这个空当,詹妮娅悄悄往前溜了两步,想追上剧作家的行踪,可是那两台原本悬在剧作家头上的无人机却降了下来,不容商榷地拦住她的前路,原本挂在她头顶的那两台则堵住了她的后路;至少还有十几只螺旋桨在黑暗中嗡嗡叫着,像一群猎犬似地向她逼近,严严实实地封死了所有的逃跑路径。
它们的底部都挂着转向灵活的喷口与射击口,这会儿放过了赤拉滨,却把她当成了唯一的目标。
詹妮娅气极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峰回路转,竟然反叫剧作家把自己给抛下了!“让我过去!”她气急败坏地喊道,眼睁睁看着剧作家越走越远,已经只看得见背影轮廓与腰带上闪闪发光的小挂饰——那叛徒居然还敢向她挥手致意呢!
“冒险游戏结束了,詹妮娅。”机械蜘蛛宣布道,“是时候回家去了。”
“凭什么你来做决定?”
詹妮娅说。
她开始认真打量这只蜘蛛的构成,想看出某处构造上的致命弱点,可马上又想到这种努力纯属徒劳,除非玛姬·沃尔的本体不是上午那具构造复杂的红衣人偶,而是眼前这只简陋又脆弱的多脚盒子——大概率两者皆非,玛姬·沃尔也许根本不是活物,而是个没有实体的电子幽灵。
就算她干掉了眼前这只怪蜘蛛,把它那带着电流滋滋声的喇叭打得哑了音,对于这些包围她的无人机却毫无办法。
她又盲目地朝周围张望了一圈,盼着善观形势的米菲能想出某种奇招来替她解围——菲娜不能够麻痹金属与电线,可也许它能设法抓住一个人质,比如刚才那个老头……
“以防你还在做一些莽撞的打算,”机械蜘蛛说,“这里的设备都装载有高度敏感的红外侦察系统。五分钟前,菲娜已经处于我的控制之中。”
“你把它怎么了?”
“它现在很好——也许稍后需要做一些身体检查和药物治疗来解决寄生虫问题,但它最终会没事的。”
“我哥哥又在哪里?”詹妮娅说,“他也在解决寄生虫问题?”
“不。”
“他死了吗?”
“不。”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问题。”
“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詹妮娅问。
蜘蛛没有任何反馈地趴伏在草丛中。
它的沉默让詹妮娅感到脚下的草地似乎摇晃起来,令她难以立足。
但现在可不是能拿来崩溃和发昏的时候,她必须再冒一次险,看看玛姬·沃尔是不是真的在这地方布置了一支庞大的机器人军团。
她屏住气息,尽量不起眼地弯曲膝盖,准备跳进旁边的湖里,依靠潜水的方式游到对岸——但愿这湖够深!
但愿湖里没有玛姬·沃尔所说的那张罗网!
她近乎盲目地祈祷着。
除了观光和闲逛,她这辈子还从来没去过教堂或寺庙,因此在那一刻她甚至都不知自己在向谁讨要运气,其实随便是谁都行,神、魔鬼、那个在绿丘上现身的东西、天地间一切愿意聆听人倾吐的伟大精神……她的眼角余光看到一道细细的银光,在空中呈弧线形落向她的头顶。
当时,如果她还有时间稍作思考,没准会意识到这道醒目的抛物线一点也不像是有效的袭击,它轻盈且缓慢得不可能是子弹或气体喷雾;可惜她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毫不犹豫地把它视作了玛姬·沃尔发动的第一道攻势。
她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不打招呼地偷袭,连忙用全身的力气扑向湖面,让飞来的银色微光与她擦肩而过。
在落入湖面以前,詹妮娅只感觉到那是个重量很轻的小物件,它甚至都没有砸疼她,只是轻轻蹭着她的肩膀掉在了地上。
这时她不由对这东西的功能性质产生了怀疑,但没机会再确认了;她扑通一声落进了冰凉的水里,同时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叫——仿佛她跳水逃跑是件多惊世骇俗的事似的!
以这些纷乱的惊叫声为背景,玛姬·沃尔那带着滋滋电流声的低沉嗓音快速地发号施令:“丢下武器!不要采取攻击行为!撤退时保持精神集中中中中——”
她的声音突兀地淹没在一阵电噪声中,最后重复的音节听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像那种被人捏出怪叫的橡胶发泄玩具,接着则变成了刺耳到难以忍受的高频噪音。
即便耳朵里灌满了湖水,詹妮娅依然能感受到那噪音惊人的杀伤力。
她一边吃惊于玛姬·沃尔竟然会选择这样不顾自己人死活的攻击方式,一边调整着自己在水中的身体姿势,想要尽快逃离这可怕的声源。
幸运的是,这片近岸的水域竟然远比她预期中的更深,完全不是那种能叫人站在水里趟挪的公园小湖。
她开始努力往下潜。一米。两米。三米。湖水犹如凛冬的空气般冰冷而轻盈,下潜时丝毫不受浮力阻挠,但却不像冬日凝冰的湖泊那样沉寂;即便是在数米深的水下,詹妮娅还是能感觉到一种脉动,绝不是往来穿梭的暗流,而是规律胀缩着的脉动,如同一个巨人正在睡梦中深沉地呼吸。
从岸上传来的可怕噪音迅速被湖水隔绝了,只剩下寂静挤压着詹妮娅的耳膜,然而她心中却感到了比逃离玛姬·沃尔前更强烈的疑惑与紧张。
她绝对已经下潜了不少距离,有五米?
八米?
这片水域怎么可能有这么深呢?
她落水的地方距离湖岸最多只有两米远!
她更加努力地往下方游去,想摸到滑溜的湖床,或者至少是几根飘起来的水草,可是她指尖触及的仍然只有冰冷黑暗的湖水。
这简直太荒唐了,难道这片野地里藏了个微缩版本的国王湖?
玛姬·沃尔声称覆盖在湖底的侦察系统又在哪儿呢?
这会儿她适应了湖水的浸泡,于是微微睁开眼睛,向着自己正游动的方向窥了过去。那里只有一片浓如碳粉的黑暗。她不由放缓动作,仰头往她认为是湖面的方向看,却发现彼处的景象也如出一辙。对处境的疑虑开始变成强烈的恐慌,她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分不清上下前后。这里不是什么水浅流轻的城市湖泊,而是一片无氧的虚空;她的胸腔内有炭火闷烧,鼻窦里却在受冰刀攒刺,那一口落水前吸入的尘世之息眼看就要耗尽了。
在越来越强烈的窒息痛苦中,詹妮娅艰难地张开嘴,让一串气泡从肺里涌了出来,然后睁大眼睛盯着它们,想知道气体会往哪个方向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