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永情真意切:“于国有责,于武有益,此真无双豪杰!”
“我哪里没有接受荡魔天君的庇护呢?”卢野摇头叹息:“那座白日碑,不止立在观河台,荡魔天君的庇护。也不止在白玉京了。”
“诚实地说,若非荡魔天君魁于绝巅,立碑不倒……卫国我是不敢回去的。”
当年黄河之会正如火如荼,卫国骤发惨事。在卫国做生意的商人纷纷撤离,卫国百姓大举外逃……整个卫国的人口,到今天都没有恢复到十年前的规模。人心不安,可见一斑。
是三刑宫查出了平等国犯案的证据,景国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荡魔天君杀死了首恶神侠……才能稍安天下之心。
卢野落落大方的态度,很能赢得好感。
穆青槐心下赞叹,面上敬佩:“卢都督是万金之躯,料来无事不动。我们兄弟在此征战多年,不知有没有能够效劳的地方呢?”
卫国在妖界是有一块地盘的!卢野当年在黄河之会上赢得了开拓的权利,也用拳头砸下了收获的果实。
但那块地盘说白了也就卢野一个人撑着,他轻易不会挪身才是。
“丹田武道日新月异,卫国铁骑初步成型,宁安城的防线基本稳固下来,我也可以脱身做一些自己早就想做的事情……”
卢野看向文永:“宋国辰巳午,端方君子,我所敬也。七年前他在冀山战场牺牲,天下莫不恸之,我早就想来祭拜——文兄介不介意给我指个方位?”
文永终是明白,卢野为何叫住自己!
十年前那场举世无双的盛会,推举了这十年来最耀眼的天骄们。
那场黄河之会对现世的深刻影响,也已经在这十年里,如青萍之末的涟漪……风起天下。
而长河之水浪打浪,今日的新人正拾阶登山,昨日还在登山的人,却已失了新名。总有一些人没能跟上时代,或陷沉为泥石,或搁浅在河滩。
六艺皆通的辰巳午,是不幸的那一个。
在七年前,也即宋皇胎醒书山的前一天,默默守了宋国三年、广传六艺的当世真人辰巳午,将一身所学,留在商丘。而后只身离国,来到妖界……在冀山战场血战不退,最后被出身古难山、如今列名妖界天榜第三的真妖鹤梦怀所杀。
这也是文永来这里的原因。
至暗神龛通向一条广阔的阳神之路!
那或许也是燕春回许给宋国的条件之一,成则奉宋以阳神一尊,败则为己身神降之路径。
一开始文永并不明白,为何辰巳午不自己把至暗神龛留着,直至那一日……辰巳午挽弓落冀山。
这位的端方君子,在承认自己有一个名叫“辰燕寻”的私生子时,就已经心存死志。
宋皇当年登上书山,是养伤还是避祸,现在也无从讨论。
赵弘意毕竟是大国正朔天子,勾连忘我人魔燕春回的事情,也只如黎皇洪君琰一般,最后是罚酒三杯了事。
站在这等位置,拥有如此力量和权柄的人,罚酒已是非常不容易,乃荡魔天君三论生死而证得!
而辰巳午,默默承担了所有。
据说临死之前他并没有别的话,只大喊“我辰巳午也!”
文永回过头去看,这位让自己从小仰望的天骄,几乎是圣贤书里走出来的儒家君子,行有矩,立有节,真正用他的鲜血,阐述了那一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
可惜一生端谨昂直,为国而屈。
他不说自己清白,但清白已留在人间。
“此去一千三百里,有一座百丈高的无名山,山上修竹成林。”文永抬手指远:“辰巳午没有坟茔,不存尸骨,鲜血洒在林间。我每年祭拜,只祝酒一杯。”
他从怀里取出一壶酒:“触景每伤情,我就不陪都督去了。此是辰巳午生前最爱喝的‘苦儿酒’,都督若是闻着此般的苦香……便是到了地方。”
卢野接过那酒,说了声“多谢!”,便踏空而去。
“如此人物!他年未尝不是一尊武君!”望着那奇峰秀远的背影,穆青槐犹自惋惜:“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送他一程,加深一下感情?”
“他是天上月,你我人间尘,相识已是交情,太近了难免照出我的丑态!”
文永摆摆手,自入城门:“走了,玄龛关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妖血才是我们能够赢得的荣耀。”
他没有说的是,他的至暗神龛毕竟来路可疑,不太能见光。在真正掌握此龛,获得等同真神尊位的力量前,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尤其不觉得自己能在卢野面前有所隐瞒。
而且时隔七年,卢野突然要去祭拜辰巳午,与其说是敬佩辰巳午的为人,倒更像是去确认什么答案。
那个答案很危险,文永自知并没有接近的资格。
……
……
今年二十七岁的卢野,已经是武道二十三重天的强者,只差一步就能洞真。
“三十岁以下洞真者,可称绝世天骄。”
这荣耀,他自信能够证得。
宁安城属于“锈佛”战场,实际位置在整个大战场的边缘地带,承受的压力很是零散,故以自安。
锈佛战场的对手,以黑莲寺的妖僧为主力,常年不歇的梵歌,肆意生长的昙花,将那里妆点得犹如净土。
当然血肉填地,土壤肥沃,所以梵花娇艳。
冀山他还是第一次来,唯一的感觉是“凌厉”——偌大的冀山山脉,像一只展翅欲扑的恶鹰。
在整个冀山战场所展开的厮杀,瞧着也比锈佛战场更凶厉一些。
卢野独行在山脊,像在刀锋掠步,偶然远眺,生命凋零如花,炎夏恰逢秋谢。
天空正在进行的绝巅战斗,异常精彩,光影煊赫。
但以目前的境界,还看不出什么名堂,遑论学到东西……一眼之后,也就路过。
行路匆匆。
他来到了那座无名的小山,看到了茂盛的竹林,也在浓烈的血腥味里,嗅到了略苦的酒香。
这里是主战场的一部分,在过去的战争里不断易帜,从未真正属于哪一方。
文永只说他每年都来祭拜……那说明他一直都在最激烈的战线上。
被燕春回化生的辰燕寻挤占名额,被平等国操控的熊问赶出正赛,这个不够天才却够倒霉的殷氏公子,也以自己的方式成长着。
天下何其大也!人物何其多。
脚踩枯枝有脆响,卢野并不介意发出声音,也不介意山的另一边,一队妖兵正疾速迫来。
当然他也听到了身后人族队伍的呼喊——“兄弟!往这边靠!”
他在竹叶摇落的时候驻足,仿佛看到那一天,披衣戴冠的儒家君子立身如修竹,一步不退……而箭落妖将,并飞似雨。
当然也看到竹倒枝斜,一地凌乱的叶。
忽然觉得山那边的妖,和山这边的人,像是两亩庄稼,一茬茬地倒下,又一茬茬地生长。
他的拳头……呼之欲出。
在某个时刻,一切都静了。
透过林隙的斑驳天光,交织成了棋格的线。
他站在一个竹色的棋盘世界里,同时感受到广阔和渺小。
“终于来了呢。”
一个生得极美,叼着玉烟斗的女人,抱臂倚于竹下……玉肤青竹相映好。
她抬起厌世的美眸,声音慵懒:“我以为我们见面的时间……会在很久以后。”
卢野双脚微错,站住桩功,双手微张,虚握其拳:“赵子?”
赵子如玉的下巴微微上抬,美眸下倾,自然有了一种审视的味道:“或者你可以加个‘姨’字。”
卢野看着她:“赵子夷?”
赵子并没有说话,但玉烟斗里青烟扰扰,显然也不是太平静。
“倘若杀我要趁早。”卢野慢慢地说道:“这里毕竟是种族战场,时不时就有强者路过……万一斗战真君或者炎武真君察觉,对你恐怕不是好事。”
“多谢关心……但不必了。”赵子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打量他:“我想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我想听你亲口说。”
卢野很坦诚:“我想感受辰巳午死前的残意。我想知道,他是全节而求死。还是基于某种隐秘,不得不死。”
赵子呼出青烟:“果然是那门神通开花了……”
卢野眸光微黯,勉强撑着表情:“看来阁下很了解我。”
赵子并不回应,只问:“现在有答案了吗?”
“有了。我确定辰巳午是全节而死,求死之心坚如铁。”卢野咀嚼着心中的苦涩:“但你也告知了我,某种隐秘的结果。”
赵子静眸无波:“这十年你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中——这一天早晚会来临,你很努力地推动了过程。”
卢野咧开嘴,那一瞬间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但他很快就收敛,以一种罕见的平静。
“之所以我会来找辰巳午……”
卢野说道:“吴巳是章少武,郑午是娄名弼。我以为辰巳午是周辰。”
赵子不置可否,只道:“至暗神龛上,有燕春回隐秘的归途,辰巳午的确是从昭王那里得到的情报。”
“黄河之会期间,你们好像并不知道燕春回是谁,所以才有了熊问那步棋。但从辰巳午得到情报并有所行动的时间来看……昭王好像更早就知道了答案?”卢野抓住了矛盾之处,并因此认定赵子并不真诚。
但赵子只是平静地道:“平等国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畸形的、复杂的构成。有人希望燕春回成功,有人愿意给燕春回机会……也有人不在乎,有人不愿意。我们生活在共同的理想之下,只要最终的目的是一致的,过程的曲折尽可包容,亦不妨短暂行在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