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或老于年月,或为过去的自己所桎梏。
虎伯卿抬起他的手臂,伥鬼之气如针线在他的手臂窜游,将绝巅者的血肉重新织拢,复为一只完整的拳头。
“你帮我将太行座山送回神陆,免我远途之苦,全我他年之愿,真不知该怎么感谢——”
姜望问得对。
断臂能再续,壮志能再怀吗?
时代交替之际,他驾车纵马,欲继元熹大帝未成之业,却成为姬玉夙功勋的注脚,成全对方横绝时代的“无敌衍道”之名。
此后多少年,苦心经营妖土,那若有似无的关乎种族命运的机会,却越追越远。那种竭尽全力却没有任何办法的感觉,这么多年一直被他所咀嚼。于今所见,其实渺茫!
无非一搏。
他复拳即出拳,以退势重为进势。
他在“当下”的确被姜望驱逐了,但在过去又的确占据了某些瞬间。
此刻前后呼应,故势重来。
一刹那天地改写,山河已变。
倘若有第四双眼睛,降临此混沌之世,当能看到混沌中心的某一个截面,如同画幅飘卷在虚空。而画幅之上,恰是帝魔君同姜望抵剑相视的画面。
虎伯卿的道,是“横绝当下,历史留痕”,是个体在广阔宇宙中不可替换的份量。
他也做到了在“当下”影响历史。
无论是丹国落子,还是围猎旸国隗元风,都是这条道路的延伸。
而在此刻,做术的延展——将这片三圣相争的战场,轰成了一张历史画卷。
又以这只拳头,作为“太行山主”的印章印下!
“感谢你让我记取当下。”
其以虎目含光:“有一日重登太行,再返人间。我当为你竖碑!”
章落则画成,他要将人族的荡魔天君,打成历史的纪念品。
但画卷之中,恰恰探出一只手。并指为剑,指上焰光结炉。
三昧真火剑指炉,抵住了太行山主印章,令这幅历史画卷,永远停留在“完成”的前一刻。
再看这幅历史画卷。
其上姜望的人物画像已经变了,他剑合帝魔君,以膝撞掌,却又抬起一手,剑指炉穿出画幅外。
他已经占据当下,也能保护过去!
虎伯卿所侵占的过去并不遥远,只在几个瞬间内,尚在长相思的剑围中。
他笑了笑:“竖碑倒也不必。”
“若真有那么一天——观河台上有一座白日碑,你替我看好便是。”
剑指炉中燃起了红尘劫火,三昧真火向上侵蚀太行山主印章,红尘劫火向下焚解历史画卷。
虎伯卿豪迈大笑:“相逢一场,难得缘分!君有遗志,吾岂不敬?”
他呲开獠牙作虎吼:“白日碑无非制恶,某亦嫉恶如仇。妖族重掌现世之日,我当为天下食恶——你可瞑目了!”
就此势沉三分,将太行山主印章下压。又目镌金光,飞绕妖文曰“百劫不坏”,落定印章之上,使之轰鸣不朽,不受三昧真火所侵。
“你误会了。”
姜望已经赢得了‘目见’的胜利,披金赤白三种颜色长袍的目仙人,已斩得漆黑魔龙稀稀落落,他的目光落在帝魔君身上,灼得其面隐痛。
却又眺出画面,对视虎伯卿:“我是说——我想把你栓在那里,替我看着。”
“哈哈哈!”虎伯卿脸上浮现大道之纹,便如虎须,一时扑灭三昧真火,拳压剑指炉:“我辈修行者,战天斗地与人争,输赢都要认!若能胜我擒我,胆敢不杀我,与你看家又何妨!”
他并不在意对手的狂言,因为他也是这样狂妄地度过半生。
在这个瞬间,帝魔君亦抽身。
他的身形彻底从历史画卷上消失了!从虎伯卿留下的暗门,回到混沌世界的当下,仍然是那一记【万古魔碑】掌,按在了太行山主印章上,加持此印。
“万古魔途,今为谁陈?”
“荡魔天君,其名太重。”
“古往今来堕魔者,当叫你垂怜几分!”
因果命途之重,终使这方太行山主印章,势不可阻。
剑指炉炼不得这般魔气,终一触而溃。
但那幅历史画卷并没有就此定格。
指炉散开,姜望却就势探掌,五指如撑天之柱,掌纹如河流山川,就此一掌托印。
“魔途何言其重?似此般未沉我肩。”
画卷上的姜望人像在笑:“岂不闻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残留在帝魔君视线里的目仙人,纷纷扬扬如朝仙窟,向帝魔君双眸杀去。
而这幅画上人像,一时泛起难以计数的细小光圈。
每个光圈,都如仙窟,都对应着一尊仙人。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虎伯卿所裁的历史画卷,顷刻变成了万仙来朝图。
仙宫时代的无上秘典,今于混沌世界复刻,向茫茫宇宙作传奇的宣称。
合万仙之力的那只手,高抬其上,一举将太行山主印掀翻!
画中人像已无迹。
姜望重现于混沌世界,其身倒绷如弓,筋络炸开是惊弦之响。却是以太行山主印为案板,反手将两尊压印的大圣按下!
万仙之力如山洪不可阻,整个混沌世界都在这种力量下变形。
若非这混沌世界得到了黑莲寺加持,又与【大赤虚劫至真天】牵系,得到一定的庇护,到现在已不知被打烂多少回。
弦声止,弓身直。
历史画卷在空中飘荡,姜望一手握之。画中印着的,却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灵,一尊黑冠贵冕的皇者。
红尘劫火在画卷上飞燎,瞬间扬起劫灰,将焚此二者为历史的余烬。
帝魔君在画中踱步,步法严谨,如丈四方,君王之虑,天下在心。
那顶平天冠一霎抵至画幅尽处,巍峨无上,“与天齐平”。
旒珠摇响,一声声叫醒迷神。
遂见魔烟滚滚,飞出历史画卷,如烟龙拦在劫火前。
他强行截停了灰飞烟灭的结局!
姜望双手一开,已展长幅横于身前,而以太行山主印为书案。他长身玉立,独伫于茫茫混沌中,低头俯视这画卷,似在认真欣赏丹青。
“别看了。”帝魔君的声音道:“你哪里懂这个。”
姜望轻声一笑:“阁下确实了解过我。”
这笑容并不妨碍他反手握剑,一剑扎在长轴。
历史画卷中立显一方青鼎,此即天权,亦彰帝权,是青穹神尊赫连山海所传之《青天剑鼎》。
姜望复用于此,入画压下那帝魔平天冠。
正是以权制权,要将妖魔两族大圣,彻底封死在历史画卷里。
“此虽绝世之剑,奈何技穷复见!”历史画卷中清晰印出一柄黑金色的帝剑,帝魔君恰好举之抵青鼎。
他真不愧最强魔君之名,即便是赫连山海所传下来的无上剑道,亦是验证过一次,就有了妥善的应对之法。
姜望凝视着画卷上黑金色帝剑的轨迹,慢条斯理地翻出九镇石桥,一条条如镇纸般压在画卷上,使它不再被风扰动。
“久闻帝魔君乃魔界第一尊,未知何人所堕。”
“君向来也自晦来历,不显前身。古今都为此谜,天下因之惑问。”
“今知矣!”
“竟是大牧帝国太宗当面!”
画中那青鼎轻轻一转,从中跃出一柄黄金巨剑。此剑一倾而落,有万马齐奔,是滚滚大势,天下王权——
夫于奢剑!
这王权之剑延伸到平天冠前,姜望声高却意冷:“姜某与赫连有缘,不忍为魔所辱。今请为君……削平冠冕!”
南极长生帝君削冠而失帝。
帝魔君若削其冠,亦损帝名,将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在这样笃定的剑势中,帝魔君隐晦在旒珠下的面容,愈发模糊了。
但他的剑却上举,他举剑如同高举他的权杖,古往今来龙气尽伏,天下四方王者独尊。
黑金色的剑与黄金色的剑相逢于画幅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