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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东华(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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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鲍玄镜——”

当代朔方伯行了个军礼,以展示朔方鲍氏传家的风采,声亦洪亮:“陛见天子!”

坐在长案后的皇帝,如神龙盘在云海中。只有一角龙袍微卷在前,作为鲍玄镜视野的帷幕。

他垂眸注视着地砖,想象着这是一座演台。

今日他盛装登场,挂旗而来,要唱一台大戏,夺回台下应有的彩声,夺回他本该具备的主角位格。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这里不是紫极殿,不用那么正式。”

鲍玄镜还听到翻阅卷宗的声音。

显然这个时候,皇帝也没有怠慢政事。

官道的修行在于官事。体现官道最高成就的一国之君,亦是担待社稷,履极绝巅。

这一卷卷的工作,是他时时刻刻的前行吗?

在他漫长的政治生命里,又有哪些“政事”,让他倒退呢?

鲍玄镜没有抬头:“天子无私,臣以正见,不敢不正式。”

“什么有私无私的,朕也为国而私!”格外清晰的翻页声,如浪潮相迭,皇帝的声音仿佛被潮汐托举:“朔方伯起来说话。”

鲍玄镜便站起来。

他的视线随之抬高。

高高摞起的奏章,仿佛坚不可摧的城墙。

莫测的天子之心,就安放在城墙之后。

他没有看到。

他没有急切地去看。

“谢陛下!”他高声。

谢恩谢得气壮山河。

“听说你一直想见朕。”皇帝有些闲话家常的意思,声音不高,语气随意:“难得休息的日子,竟是在府里闲不住?”

“闲猪待年刀,闲事风吹去。”

鲍玄镜昂首挺胸,目放精芒:“我乃鲍易之孙,大齐正印名爵,享禄朔方,世袭罔替朔方伯。兵事堂列席,湮雷正帅!陛下——”

他问道:“我应该闲着吗?”

“齐有九卒,居其下而眺九卒者无算。齐以临淄御天下,富有东海,跨镇南域,名将贤臣未可数。”

皇帝轻描淡写地道:“朔方伯远征辛苦,该休息就休息。齐国不会离了谁就不行,也没有一定要你蜡炬成灰的意思。”

“是啊,朔方在齐,贵为伯子。鲍氏离齐,不过一车马行商。”

鲍玄镜恭恭敬敬地道:“古来君臣一体,天子不爱孤臣,臣亦无颜苟且。一日天绝也,应当自弃!我就该坐在府中,待绞索转紧,闭上眼睛,等刀锋临颈。”

“但臣又想,鲍玄镜这一生锦绣华章,是祖父亲手起笔,其次才是我寒暑用功。如若就这般潦草收场。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祖父?”

他仰起头来,直视天子冠冕:“国家……又怎么对得起我的祖父,以及鲍氏历代为国壮烈的人?”

这问题称得上尖锐了。尤其以鲍易为锋,着实不可轻慢。

皇帝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将朱笔也搁下。

“鲍易国臣也,大齐勋故。一朝殁于东海,乃有田安平囚天牢,郑商鸣主审理,为的就是一个国法和公道。”

“至于朕的国臣为何死在东海,究竟为何而去,又为谁而死……朕也不深究了,归根结底,那是他的选择。在不伤国事的情况下,朕亦悯之。”

他从长案后面投来毫无情绪的目光:“鲍玄镜,你以为,国家要怎么做,才算对得起鲍家历代忠烈呢?”

东华阁里,灯光并不似外间明朗。

昏昏有暖意,鲍玄镜瞧着,却是日暮的残光。

自己降生鲍家之后,所做的种种。皇帝或许最初不知。

但在确定白骨降世身的身份后,反溯过往……那么他鲍玄镜几乎是透明的!

永远不必怀疑这位霸业天子对国家的掌控力。

从国家的层面来说。

或许在他作为鲍玄镜降生的时候,就发现他,然后杀了他,才是对鲍家最好的选择。

那么鲍易不会死,鲍家不会进一步跌落。

只要鲍易还在,鲍家就还有希望。

而如今……只有他鲍玄镜可以寄托鲍氏未来了。

他起则家兴,他落则族亡。

这也是鲍易在东海所做出的选择。

但彼时的鲍易一定没想到,纵然他牺牲自己去为孙儿遮掩,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漏洞可言……却还有一个论外的超脱者,将鲍玄镜的身份,弃于人前。

皇帝已经提到了东海,鲍玄镜自知再无侥幸。

深夜陛见,他原本也没有抱着侥幸的心情。

事到如今,还有退路可言吗?

该死的七恨,该死的重玄胜……这个该死的世界,给过他退路吗?

“陛下!鲍家世受皇恩,世代报国,臣生即齐人,活即齐事。迩来二十有二年,处处为齐虑,事事为齐争。”

鲍玄镜往前一步,昂身而直:“今去神霄而适蜗角,失龙门而撤天梯。臣亦只有一言——”

年轻的朔方伯,如青松一竖,英姿勃发:“去国之武安,忠国之朔方!您怎么选?”

一个已经离开齐国的姜望,和一个世代忠于齐国,也愿意为齐国继续奋战、为齐国做一切事情的当代天骄,这本不该成为一个选择题。

这也是鲍玄镜在暴露来历的危险情况下,坚决与七恨划清界限,坚定不移地站在齐国这一边的重要原因。

但姜望于齐国而言,太特殊了……

特殊到他坐在朔方伯府,感觉随时会有一纸圣命,将他押赴刑场,送予姜望刀下。

恰是他在齐国生活了二十二年,在临淄经营了二十二年,才深刻明白,齐人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摘下黄河首魁,使“齐天骄胜天下天骄”的姜青羊。

后来无论多么杰出的天骄,都不免被拿来与之比较。

愈是绝顶,愈在那人的影子里。

可这影子该撕碎了。

皇帝应该表态!

不然他要惴惴到何时?

他的希望也在惴惴中流逝。

“朝野都说你像冠军,你自己总说自己学的是武安。但你既不像冠军,也不像武安。”

皇帝深深地看着鲍玄镜,终于道:“你不该这么问。”

鲍玄镜静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出灿白的牙齿。

只换来这样一个回答!

这二十二年的经营,着实是有些好笑了。

他抛了二十二年的媚眼,表了二十二年的忠心,究竟都给谁了?

那个号为荡魔的,统共才在齐国待了多少年?!

皇帝却没有笑。

东华阁在很多人心里都是特殊的。

但对大齐天子来说,它的特殊性只在于……这是一个读书的地方。

他自己是手不释卷的,东华阁里堆满了书,每一本都翻皱。他把读书视为政务之余的放松,与今人斗,与前人论,其乐无穷。

他的长子也常在这里读书,他休朝小憩的时候,就在这里顺便考较课业。后来的姜无弃,从娘胎里带出寒毒,朝不保夕,他也常常养在身边,亲自看顾。他看过的书,姜无弃都会跟着翻一遍。

东华阁之所以是暖阁,就是为了养姜无弃的寒体。

他本来什么都不想再说。

但现在看着殿中的这个年轻人,彻头彻尾的“人”,莫名又有了几句提点的心情。

大概因为这里是东华阁!

“在鲍易和田安平之间选一万次,朕还是会选鲍易。哪怕是已经死了的鲍易。”

“这选择并不在于双方的实力、未来,或者别的什么价值体现,而是选择本身的意义。”

“朕永远选择国家秩序,选择忠国之心。选择一个把齐国放在心里的人。”

皇帝慢慢地道:“至于你和姜望……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姜望会怎么做,他一路走来,已经给出了答案。鲍玄镜会怎么做,在人间的这二十二年,你也给出了答案。”

“朕疑天下也不疑他。”

“朕信天下也不能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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