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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平旦(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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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有闻——”

“沧海横流,诚见英雄本色。时穷意短,亦非流毒之人。

“先君情悯一时,朕也意疏多刻,方有东华之厄,移鼎之危…朕未可当青石,不能以此罪天下。”

“篡逆擅鼓人心,以下视上,不免为其所惑。或有周全社稷之心,暂屈此膝,朕料来不少——一应人等,原职留任,以观后效。”

他高高举起的屠刀,最终只斩了一个朝议大夫宋遥。

姜无量囚居多年,尚有一个管东禅自污名声而仗刀。长乐太子名正言顺继位,朝野自然不乏喊打喊杀之辈。

一个个高喊着“不刑不足以正威”“从逆者罪与逆同”,总之要杀一批旧官僚,给自己腾位子,也让自己表忠心。

新君只道:“篡逆之辈,尚且示天下以仁。是奉节伯韩令等不以仁就,使其不能名正——朕乃正朔,难道不惜国惜民?”

遂无余声。

必须要感谢姜望如此快速地解决了青石之篡,让姜无量的统治,还没来得及深入国家肌理。让姜无量的满腹雄略,暂都停留在口头。

不然以其翻覆风云的能力,每一天过去对国家的掌控就加深一分。届时即便掀翻姜无量,新君也不得不面临一场撕裂时局的大清洗。

这时朝议大夫易星辰出列,拜曰:“陛下持正出长乐,日落之前天下定矣,诸方祟祟而止。然议论未绝——”

“臣闻之,有言荡魔乱禁,天君逆序者,言则国家秩序仗一外人,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不免神器有疑…”

“此般言论,徒秽人耳。请陛下明诏,正天下视听!”

什么“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其实原话要严重得多——“则不知天下之鼎,是哪家姜姓!”

追究是谁说的,是哪家说的,已无意义。

议论一旦广扬,便埋下了它的种子。只等生根发芽的那一日,有心人来启用。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无论是出于自家与重玄家的姻亲关系,还是新朝与荡魔天君的情谊,易星辰自然要“弭之未患”。

齐国这样的天下霸国,断没有理由让冒死帮了齐国社稷的人,处于嫌疑之地。

一份公开的声明很有必要。他更是给新君一个表现的机会,让新君借此表明态度,最好是同荡魔天君建立新的交情——随着先君离去,华英宫主避世自修,荡魔天君和齐国的千丝万缕固然还存在,和姜姓皇室,已经谈不上什么情谊了。

“荒谬!”

大齐新君在殿上一拍龙椅,即显天子新朝第一怒,怒不可遏!

“先君临别,乃传遗诏。”

“朕锁深宫,仰而待之。”

“华英宫主以忧国之心,泣请东行。”

“前线付以虎符,朝野托以人心,天下翘首相盼!”

“如此种种,乃有荡魔天君忧虑现世,缠白临淄。”

“剑荡群魔,是扫外患。掀翻逆佛,是除内忧。”

“内忧外患皆斩灭,古往今来第一锋!”

“诸强奋战不如一剑矣,大军千万未能绝此功。谁置英雄于泥沼,敢有此般谬论?”

群臣惶恐,皆请天子息怒。

皇帝这才稍稍平复心情,缓声道:“朕当宣旨天下——荡魔天君此番是受正旨延请而来,诛逆除贼,名正言顺。东国正统,不容污蔑。东国国事,无须外人指点!”

“言者虽言无罪,诬者罪同所诬。”

“天下有妄言此般,视同衅朕。质疑荡魔天君此行,即是质疑朕的正统。是质疑先君的选择,质疑亿万齐人之心!”

他的声音落下来,铿锵有力:“东国虽大,不能容此逆。天下虽大,叫他莫避齐缨!”

这位韬光养晦的东宫,被很多人称以“平庸”的太子…对内的时候十分怀柔,而在对外的这一刻骤显威严。

以其天下莫当的气概,告诉臣民,他是怎样一位君王。

绝不只是承继前事,绝不只是能忍能容。

满朝都言善。

皇帝这才看向许多年来第三次上朝的李老太君——

她上一次来紫极殿,是抱着上一任摧城侯的灵位,代其亡夫受国赏。

再上一次,是更前一任的摧城侯战死时,她作为上任摧城侯的妻子,牵着当时还是少年的李正书,和上任摧城侯一起,来拜谢国恩。

这世上当然有许多建功立业的女子,有治国的文相,征战的祁帅,甚至霸国的皇帝赫连山海、赫连云云。

李老太君并没有那么耀眼的才能。

她只是好好地持家,好好地教孩子,像是所有被掩埋在夫姓里的贤惠妻子。

但谁说持家教子不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呢?

的确她的本名,她的姓氏,也没有多少人记得。好像从她进入人们的视野,就是作为摧城侯府的女主人而存在。

她一切的荣名,都依托于她的夫君,她的儿子。

但是今天,她是“荣国夫人”。

她叫“陆挽舟”。

她的丈夫死去了,她把自己活成了石门李氏的一种精神。

大齐新君在正式地定论之后,才开口问道:“荣国夫人。荡魔天君他…现今去了哪里?”

对于将他扶上龙椅的最大功臣,给予怎样的荣耀都不为过。与此同时,给予怎样的荣耀都不合适。这毕竟是力战超脱的人物!

哪怕是已经被先君重创的超脱者,哪怕有红尘牵坠,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剑横超脱,就是超脱的层次。

没听说熊稷给凰唯真封个国公什么的。

李老太君摇了摇头:“荡魔天君剑逐虎伯卿,诛灭帝魔君,横扫魔界,焰焚仙魔君田安平…又转临淄,战于逆佛,掀翻灵山。哪怕钢筋铁骨,也不免见疲。战后他也只在李家坐了片刻,于龙川灵前敬了一杯酒,便离开了。老身看他脸色不太对,想来不止是伤心…诸天辗转,屡斗不休,应该好好静养才是。”

皇帝当然听得明白,荣国夫人这是提醒他,荡魔天君当下很是疲惫,红尘俗事,最好不要叨扰。

而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声音是平缓的:“乱臣贼子田安平,先杀李龙川,后杀朔方伯,藐视天下法度,恨弃人心公理。可恨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不能将他正法。先君在时,已经有所察觉,故囚他于天牢,使北衙都尉证其死…但又有七恨横插一脚,引其堕魔,牵至魔界。不然此事早该有所交代。”

“如今荡魔天君除魔界一魔君,也是诛齐国一逆贼。万幸有他!”

“当年潜邸之时,朕见李氏麟儿,爱其英武,曾畅想执国之日,看他跃马沙场,为齐扬威…”

他叹息一声:“李龙川为国含恨,宜当再有追封。此事着礼部议定,愿他在天之灵,能得瞑目。”

李老太君只欠身而礼:“李龙川是吃皇粮长大的,少小立志,文武当国。为国而死,料他无怨。”

凶手田安平已死,先君也已经不在了。

关起门来的伤心,不必摊给人看。

有些委屈,重复多了,也徒惹人厌。

无论先君新君,都承认李龙川、承认李家是为国家做出了牺牲。这是一以贯之的政治表态,新君没有回避。

安抚了李家,皇帝又看向殿前闭目养神的重玄遵:“荡魔天君除逆之后就已离开,朕来紫极殿便未见他。厚情不可不报,心中感谢,不知何达…靖国公,你可知他现今在何处,可有留下什么话?”

重玄遵施施然行礼,像他一直在认真地参与这场朝议。

与田安平交手,各自调养,他对于神霄战场的责任便已尽到。在国家易鼎、新君即位的关键时期,他是必然要在临淄守着的。

此刻轻声一叹:“荡魔天君在魔界便已受伤,全赖仙帝道躯,才能战于逆佛。如今虽胜于灵山,却也伤上加伤,不能再压制…已经回了观河台将养。”

对于姜望来说,要想寻个地方静养,全天下最安全也最合适的地方,当然是观河台。那里立下了他的剑言,还有仙师一剑为他护道。

“霍燕山。”皇帝立即下令:“且领宫卫千骑,持经纬龙旗,火速前往观河台,为荡魔天君护道。”

“奉朕之旨,如朕亲临。”

“荡魔天君诛逆扶龙。恰是对正朔的维护,对国家体制的维护,对现世秩序的维护。”

“任何人想以此发难。”

“要问我们齐国答不答应!”

霍燕山轰然应诺,快步出殿。

他的速度就是齐国的态度,不可稍慢。

取了兵符,于殿外拔旗,而后千骑出礼门,蹄雷尽西去。

一场朝事,平旦而止。

文武百官,踏着晨曦离去。这个伟大帝国的光辉,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也以此展开了全新的一天。

刚刚承鼎的大齐新君,却在这个时候,驾临怀岛,来到整个近海群岛规格最大的海神庙中。

近海总督叶恨水,正在神前敬候。

“陛下承鼎继业,安国抚民,怀握宇内,已不能做得更好…”叶恨水敬声:“此山河之幸也,亦可告慰先君。”

新君登基之后,并没有大肆提拔近臣,长乐太子府的属官,上位的没有几个。就连内官首领,仍是用的霍燕山。

这个政治表态再清晰不过——

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齐臣尽齐臣也。

对于安定国家来说,这当然是上上手段。

叶恨水这样的封疆大吏,尤其需要庆幸。

他也很明白,新君亲至东海的意义…故也是不折不扣的表明态度。近海总督府始终忠于先君,当然也会不折不扣地忠于正朔天子,忠于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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