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枝独自坐了很久,终是喃喃:“……极乐之国吗?”
……
……
屋外寒风呼啸。
骤雨敲窗,砸得人万分心慌。
“日月斩衰”像是寒冷长夜里一次骤然的熄灯,黑暗中人们着急忙慌的把所有棋子都放好。
“呼~”
老妪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屋里就亮堂了。
她坐在巨大的沙盘前,被沙盘投下的阴影淹没。过分佝偻和干瘦的身形,完全不能让人忆起往日威风。
唯独那双眼睛。
浑浊但平静的眼睛,注视着形势复杂的巨大沙盘,在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上一一扫过……才有一种无关于所有的冷酷,从她身上沁出来,令人心凉。
被大楚天骄屈舜华视为人生偶像的东国祁笑,‘祁笑不笑,一笑必杀人’的祁笑……已经太老了。
她虽修为尽失,但有国家的供养,荣华富贵安享个数十年,不成问题——
倘若她并不耗损心力。
有风穿堂而过,烛火有一次不得已的摇晃。
当它静止下来,便有一豆烛光如泪滴落。
滴在祁笑身前,是一个光织的人形。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
但祁笑显然并不陌生:“你敢这时候来临淄。”
光织的人形也坐下了,与祁笑隔着巨大的沙盘对坐,好像隔着整个世界:“其它时候来,显不出我的诚意。”
“这诚意不怎么样。”祁笑慢慢地说。
光织的人形注视着沙盘,上面犬牙交错的行军路线,瞧着凌乱复杂,看久了,却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这是什么?”来者显然有些惊讶了:“六合战略图?”
祁笑皱壑深深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些打发时间的无聊的推演。”
“不,不。”光织的人形死死盯着沙盘,摇头赞叹:“太漂亮了。这简直是一次清晰的预言。”
祁笑道:“大名鼎鼎的昭王,也是通晓政略、熟知兵事的。必是霸国高层。”
光织的人形终于抬眼看她:“你还是这么自信、笃定。”
“你确实应该笃定。”被点破了名字的昭王又道:“没有霸国高层的视野,的确无法理解你这幅六合战略图——着实清晰,神霄之后的战争形势,大体跳不出这个框架来。”
“你现在不得不杀我了。”祁笑慢吞吞地道。
昭王看着她,却只问:“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三年前的午后,有个年轻人在檐下避雨。七年前有个货郎挨家挨户地磨剪刀,顺便收头发……”祁笑像一个寻常的老人细数从前:“你们已经注视了我很久。”
昭王并不意外,只是赞叹:“你已经没有超凡的力量,但你的意志和智慧,仍在凡躯之中熠熠生辉。”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可见人类的光彩,并不会被超凡的风景所掩盖。”
“没有力量,智慧只是空中的楼阁,意志不过风折的草木。”祁笑平静地坐在那里:“若我还是当世真人,平等国还敢三番五次地窥视于我么?若我还是夏尸主帅,你昭王真能这么波澜不惊地坐在我面前?”
“若是你我都没有超凡的力量呢?”昭王注视着她:“你是否能感到平等。”
祁笑也看着他:“智慧的不平等,身份的不平等,力量的不平等,在你眼中究竟有什么不同?”
“我想是尺度。”昭王说道:“凡躯之中力量的高低,并非不能用智慧逾越。超凡的不同是生命层次的不同。在本就参差的土壤里,无法诞生真正的平等。”
“一开始大家都是食物,都是尘埃。后来有王侯将相,有贩夫走卒。后来公侯万代,田耕百世。钱往金山走,势向渊谷流——”
祁笑摇了摇头:“你竟然觉得这就不顽固。”
“这是凡躯有机会解决的问题。我们生在超凡的时代,要解决凡躯不能解决的问题。”昭王深深地看着她:“我等了很久,才真正走到你面前。因为现在是最好的时间。”
“好在哪里?”祁笑抬了抬眼皮。
“姜述死了,你不必再有什么道德负担,也失去一个能够真正压制你的对手。”昭王语气认真:“我已经搭建好舞台,可以让你尽情地发挥才华。”
“兴一隅之师,逐鹿于天下,隳名城,杀豪杰,穷古今之谋,尽兵法之变。改天换地,革新人间。”
“或是为齐谋事,仅以智慧,谋杀平等三尊,为这个所谓的美丽世界斩祸除灾,如此也不失为人生最后精彩的一舞。”
“你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接受平庸老去?”
他的字句明朗,虽不露面,给人的感觉却很坦荡。
“昭王不愧是昭王,确实大日横空,堂皇大气。”祁笑口中称赞,仍然没有表情。
昭王又看了一眼那沙盘:“祁家姐弟也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合——你退下来这么多年,还能把握最新的天下形势,这并不是姜述的风格。祁问来得很勤,对你也很信任。”
“【夏尸】总归是我练出来的军队——”祁笑半解释地点评了一句:“祁问修行天赋极佳,兵略平平,胜在自知。四平八稳的战事,不会犯太大的错。”
昭王道:“他的自知不是生来之明,是被你教训得清醒。”
祁笑语气平静:“没有区别。”
“加入我们吧。”昭王诚恳地道:“你是一个只追求结果的人,而我们也只求最终的理想。你这样的绝世名将,不应该在这样冰冷的宅子里枯萎。你应该有一场世所瞩目的绽放。”
祁笑回头看。
她的身后有一张供桌,那里有一尊财神像。
“男财神,女财神,如意财神,元宝财神……近些年来都被统一为财神应身。”
“财神无处不在。”
“金钱是等价物,等价交换是财神的真谛。”
“你有没有发现钱往哪里去?”
“当下这些财神神力无端的减少。”
“他确实是受了重伤,虚弱到需要财神如此不计损耗地填补——”
祁笑微微仰眸:“没有想过趁机杀他吗?”
“杀不了。”昭王很认真地摇头。
“大牧王夫现在就驻军在观河台。齐国新帝的态度也很明确。”
“须弥山和悬空寺都在看着。水族那两个真君日夜巡视长河,为其站岗。还有如你所说的信仰遍布天下的财神,正源源不断地为他填耗……”
“以及那悬而未放的仙师一剑。”
他看起来是仔细地考量过:“除非齐牧突然与之反目,不然在现世没有办法。”
祁笑回过身来:“如果说这些问题我都能够解决……我有办法杀他呢?”
昭王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摇头:“我们虽然道途见歧,但现在杀他,大害人族。水族的信心立刻崩塌,以浮陆为代表的援军必然疏远,诸天再难有近人族者。”
“对于人族本身的士气来说,这也是巨大的斩损。”
“人族如果输了神霄,平等并没有意义。”
“如你所言,昔日为奴为仆为粮食的时候……被践踏到泥土里,本来就是平等的。”
屋内幽幽,烛光昏影。
祁笑整个人都陷在椅子里,愈发沉晦了:“他死了神霄就会输吗?我不这么认为。”
“当然不会,他死了很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滞。”昭王认真地道:“但我们不能无视可能由此发生的改变,平等国始终是基于人族的整体觉悟而存在,我们是想要建设未来,而不是把人族推向深渊。”
“那就请回吧。”
祁笑把自己沉进阴影里:“既然已经道途见歧,厮杀就不可避免。何来瞻前顾后,无用之仁?”
“他已经杀了神侠,也差点杀了你。他会成为平等国事业最大的阻碍……甚至已经成为。”
“与其等着以后在他剑下失败。”
“当下我就不会出发。”
漫漫长夜裹着这孤独的宅。
昭王静静地坐在那里,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听到一句话——‘从来没有人能限制祁笑,祁笑只忠于自己。’”
“这句话显然是错的,你对姜述如此忠诚。被他放弃之后仍然不改初心,在他死后仍然忠于齐国。”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给你表演的舞台呢?”
“号称忠于自己的祁笑,却从始至终都被困在家国的囚笼里,如此潦草地浪费余生。这难道不是一场悲剧。”
光织的人形站起来,房间里反而晦暗了几分。因为他自己并不发光,他只是夺了烛火的一部分。
阴影漫过巨大的沙盘,就像这个世界长夜更深。
他说道:“我很遗憾你对我们的理想无动于衷,你只想掀起一局,把我们平等国彻底埋葬。”
祁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平等国的首领,翻云覆雨的昭王……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