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材:海云界潮音软木。
功用:记录并模仿特定对象的声线、语调、常用语。注入道元后,可令其复述不超过百字的指定内容,惟妙惟肖。
隐秘:长期贴身佩戴,偶人会偶然记录佩戴者的梦呓。
【蜉蝣灯】
形制:琉璃灯盏,内悬一粒自发微光的晶石,周围有金属薄片如虫翼环绕。
主材:黄金岛国栖鸭潭所产谷晶。
功用:启动后,灯光所照三尺之内,一切蚊虫都会变成蜉蝣。
隐秘:长时间使用者,将得到蜉蝣的喜爱。
……
这些东西……宫维章不太知道应该怎么评价。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又好像有点用。倒是挺开拓眼界的。
宫维章看着看着,便停下了脚步。
在他身前,隔着一个货匣的位置,像是一件隐身的长衫被揭下,五官略带冷感的男人迅速清晰。他的气息并不掩饰,墨蚁在腕部游成一圈。
男人看过来:“宫郎将!今天怎么得空?”
宫维章认得他是戏命。
曾经墨家千机楼的执掌者。在铜臭真君死去后,离开了墨家。
相关的情报里,这人总是挂着很正式的微笑,当下连这份微笑也暂止了。
“过来看看。”宫维章说。
“蒋郎将已经警告过我们了。”戏命略抬其眉:“阁下无须多警告一遍。”
宫维章微抿薄唇,冷峻的下颔侧如刀:“不知他是怎么警告的?”
“戏楼在青瑞城这无法之地卖傀货,是资敌的行为,严重一点来说,是背叛人族……诸如此类。”戏命的表情很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货匣:“我们家小业小,哪里敢捋荆国虎须?卖完这些就关门。”
宫维章沉默片刻:“从兵事角度而言,蒋郎将的忧虑不无道理。”
戏命的手放下来,眉也放下:“戏楼卖的都是‘戏品’,我们从来没有制作售卖任何兵事相关的傀儡。”
宫维章道:“戏老板兄妹的机关技艺一旦外传,对诸天部族也是很大的帮助。”
“这些哪里是拦得住的?”戏命听得又皱眉:“千机楼跟神霄本土生灵交易的那些战斗类傀儡,也有很多转手到诸天部族,难道还要专人调查?别说神霄大世,诸天混居,往前神霄未开,咱们去诸天游历,留下各种传承的也不少,难道都要追责?”
“好比一场赛跑,我们跑在前面的人,全力奔跑就是。难道还要控制脚步,不让后面的人看清你是怎么发力吗?”
“什么时候我们这么不自信了?”
“现世之所以是诸天万界中心,不是钳压诸天,而是我们始终在时代最前。”
戏楼时时都有顾客来去,但站在这里对话的两人,始终不被干扰。
宫维章只道:“阁下所言,跟荡魔天君当初主持黄河之会的言论异曲同工。”
“但这是个人的自信,不是国家的自信,不是种族的自信。强者有无敌的心态,不惧来者,任人追逐。我们以国家、以种族为整体,要做的是控制变数。自己要前行,钳压也不能放松。”
“如果这是一场赛跑,我们不仅要跑在前面,还要控制裁判,还要给后面留下路障……为确保永恒胜利,不放弃一切必要之手段。”
“这里是霜云郡。蒋郎将职责所在,不得不多虑。宁有杞人忧天,好过祸来不知,福去懵懂。”
他拱了拱手:“这楼里的物件,泊头城都原价买下,还请戏先生体谅。”
出发太平山之前,特意来戏楼一趟,就是为了处理蒋肇元在这里展现存在感的手尾。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戏楼这些物件谈得上“资敌”。商贸往来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戏楼赚取诸天部族的资源,最终也是用于人族。另则戏楼走了,妖族的机关师难道不会来?海族那些贤师更多的是新奇法门。这中立之地,无非我走而敌据。
但在霜云郡这一亩三分地,蒋肇元已经表过态,他不能唱反调。荆国在金宙虞洲开拓的两个核心,不能在人前路歧。
这种事情……不能再有下一次。
“舍妹爱机关,不是爱道元石。”
“她的那些奇思妙想,最好是在合适的时候绽放,而非库中蒙尘。”
戏命定定地看着他:“我已经答应阁下,卖完这些就关门。”
“便如戏先生所言。”宫维章以指为刀,在面前的货匣上刻了一个宫字,表示他亲自来过。“军府那边若有人扰,予示此记。”
说罢他便转身。
就在消失的前一刻,戏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蒋肇元再怎么说也是军府贵少,不可能不知军无二令的道理……宫都督一死,宫家就不再是宫家了吗?”
蒋肇元并非无能之辈,他和宫维章说到底是开拓神霄的路线不同。蒋肇元认可的是顺昌逆亡那一套,执行的是封锁和抹杀。宫维章则在探求同神霄生灵的合作空间。
戏命看到了问题的根源。
宫维章立身不动,回头看他:“戏先生果真关心这个问题吗?”
“完全不关心。”戏命摊开双手:“我们兄妹离开钜城,只想探索机关术的不同可能。除了自由的生活别无所求。我唯一关心的,就是我妹妹的研究会不会被打扰。”
“以后不会了。”宫维章说。
戏命不再说话,注视着他离开这里。
“小幽,看会儿店。”
一只黑色的小猫,闻声而显。趴在【应语偶】的货匣上,抬了抬爪子,算是答应。
受雇而来的神霄本土生灵早就习以为常,一个个还在殷勤待客。
戏命便背着双手,慢慢地敛去了身形。
神霄世界非常广袤,神霄部族并不统一,人形兽形灵形都有,通常以地域而非统一的外征划分。譬如南极炎渊活动的神霄本土生灵,就称“南渊部族”。
所以也有人说,神霄大世界本身就是宇宙的缩影。繁华和战争,都是客观存在的一部分。
青瑞城的城主,是一团云彩。
其自青云之中,受创世天雷所击,生出灵来。降世醒智,乃成如今,自名“青瑞”。
这厮颇有头脑,但秉性吝啬。
对于戏楼在青瑞城的创建,他非常乐见。并且给予许多口头支持。
当然商税收得非常准时——从妖族那里学到税务这个概念,他很快地便学以致用。学得最好的时候,入城都要交税。还是戏命以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劝停了他。
随着“戏楼”的发展愈见蓬勃,给青瑞城带来的有利影响愈发明确,他终于咬咬牙,送了戏命兄妹一套宅子——
这座宅院荒废了很久,大约是青瑞城立城之初所建,后来屋主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反正宅子空了下来。
青瑞算着时间,将之“收归城有”,简单归拢一番便准备出售。但荒了太久,里面蛇虫鼠蚁热闹得很,实在卖不上价。
送给戏命的时候,还说些什么“这可是有年份的物件”“与城同在,与城同荣”“神霄立世,无限可能”……
诸天部族往来不绝,现世旅客也频频到访……这城主学得太杂了。
戏命兄妹本来没打算在青瑞城定居,向来住在楼里,但送来的宅子,也用不着推掉。只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工傀就能把院子收拾得利落。
再放些除尘焚香的物件,住人没有问题。
戏相宜是不关心这些的,她只要有一个安静空间研究机关就可以。
戏命亲自主持了宅院的整修工作,把它收拾得非常温馨。
“戏府”二字,以蓝色的傀线织成,绕以云纹,瞧来十分清爽。
“欢迎回家!”
刻着龙凤瑞兽的大门自动打开,发出动听的问候声:“您工作辛苦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还有凤歌伴奏。
一只孔雀张着尾屏从他面前走过,如屏风移位,拉开了庭院风景。当然华美尾屏上记录的庭院信息,也进入戏命眼中——
“气温适宜,草木香好,傀兽们没有打架,大小姐心情挺好。”
两只翠鸟叼走他的外袍,大松鼠用尾巴擦干净他的靴子面。
府里的所有动物都是傀兽,院中那株开有树洞、横枝规整的大枣树,就是补充能源的地方。走兽入洞,飞禽停枝,坐不住的吃颗枣儿……都能补充。
庭院地面铺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色石板,石缝间生长着茸茸的、会发出微光的苔藓。苔藓的光色随时辰变化,晨曦淡金,正午转碧,暮时泛紫。
它叫“苔痕履迹砖”。
陌生访客会被苔藓记录,不受欢迎的访客会在离开庭院后腹泻。
廊檐下、树梢间,悬挂着数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拙可爱的木雕或陶土人偶,有的像抱桃童子,有的像打盹狸猫。风过时微微晃动,发出动听铃声。
它们是装饰,是风景,也是卫兵。
以前有钜城的规矩压着,有各种任务引导,戏相宜还颇随大流。离开钜城后,愈发天马行空。种种奇思妙想,不乏离经叛道。
她设计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她自己也觉得没用。
但戏命都会把它们放在合适的地方,让它们变得很有作用,当然很多时候都需要稍稍调整。
后来更是开了“戏楼”,专门卖戏相宜的机关设计。以他执掌千机楼的手段,生意当然很好。
整个戏府、戏楼,离开钜城后,这一路走来的一切,都只是他对戏相宜的回答——
“你很有用,你的设计很有用。”
窗明几净的机关室里,戏相宜坐在地上正在摆弄什么,身边是散落一地的各种傀儡部件。
还是那个假小子的模样,脸上绘着油彩。绸衣,彩带,马靴……穿习惯了的衣物,她一辈子都不打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