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琼枝裸露的道躯,是雪色之中,间有点点的红。
出手按死萧麟征的不速之客,肤色却白里泛青。他残忍而带有几分好笑地瞧着这女人:“这些时日理国的故事叫我听出茧来。我道是什么鱼篮菩萨……原来是个尸菩萨!”
“放肆!”勃然大怒的鱼琼枝,悚然而惊,声音骤高:“我乃大景‘镜中人’,名字在册,有秩有奉!”
这时门外传来冷漠的一声——“杀了。”
青厌鹰鼻微耸,反手一抓:“杀的就是景狗!”
鱼琼枝立便娇躯倒拱,真个似银鱼出水。身后有一道欢喜禅影,卧室里弥漫醺然香气。在哗哗的声响中,遁出了阴阳,逃下床榻。
一转身,对方的指爪仍然笼在身前。
“自己人啊大人!”鱼琼枝立即熄了反抗的心思,连忙开口:“我受陈错大人所敕,奉东天师令——”
青厌五指一捏,便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笑道:“与我何干?”
鱼琼枝心中长鸣警声!
这不是景国内部的权力斗争吗?
萧麟征代表的不是帝党吗?
出手杀人的不是蓬莱岛那一伙的吗?
景国上使入理,她就立即传信蓬莱岛,准备跑路了。是陈错告诉她不必惊慌,这件事情很快会得到处理。
不然真当她观礼圣文皇帝庙,要观礼那么久啊?
是在确定中央使者只是楼君兰,又得到陈错托底后,她才回来周旋。
“错了!”
鱼琼枝把自己的脑袋留在青厌手里,身体却跪下来,冷玉凝脂,曲线婀娜,双手朝天而贴地,以示绝无反抗之心。
被青厌掐着的那颗脑袋,泫然作泣声:“景国全是假意,蓬莱从无真情,理国也只是个浊水四流的小泥洼。我非其类,谁复其怜!”
她真的热泪盈眶:“我是您的一条狗,我是您的后辈子孙,传承您的精神,我敬佩您呀……尸祖!”
青厌垂视下方,阴鸷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兴趣:“你认得我?”
他早就阴极阳生,徘徊在超脱门外。以鱼琼枝的实力,按理来说不能察觉他的尸性。除非这尊所谓的尸菩萨,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点本事……沟壑很深嘛。
“我从前并不认得,但我的尸性告诉我,您是尸的源头,不死的先灵。”鱼琼枝哭泣着:“您是不知道,您走之后,尸修的日子多么艰难。那叫一个人人喊打,人憎狗厌。孙儿从尸堆爬出,行此狭路,立誓要改变这一切,重塑尸道荣光,迎接您——”
青厌把她的脑袋往她身体上一放:“说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鱼琼枝稍稍活动了一下脖子,仍然保持着跪姿,眼神十分清澈:“当初我出海去怀岛,打算寻找罗刹明月净的尸体残迹,补益自身修行。半道上被蓬莱岛天师真传一个叫‘陈错’的拦下,他代表东天师,转授我《黄金锁骨菩萨经》,给我镜世台的身份,命我来理国……帮助理国发展,以此制约齐楚。”
青厌审视着她:“你是哪边的?”
“景国内部矛盾丛生。蓬莱岛说是为中央办事,延续景国天下驾刀那一套,行事却透着隐秘,必有私心;萧麟征在理国抖威风,想给齐楚一点教训,归属帝党,也代表诸府世家掠功;那楼君兰是无依无靠的帝党嫡系,虽不言语,我看她是冲着东天师来……”鱼琼枝翘首以视:“我应该站在哪边?”
青厌笑了笑,一脚将她踹翻:“没骨气的东西,你是理国的菩萨。”
他这次行动,只是跟伯庸谈成了条件,本心并不在乎景国如何。但这鱼琼枝还真是个人才,瞧着风骚下贱,心里比谁都明白。三言两语,就叫他对局势有了清晰的了解。
今乱人族,也算回报俟良,旧事相抵了。至于海族怎么没有等到这时候,那是海族自己的问题,并非他青厌果不偿因。
鱼琼枝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圆润地站起身来:“景国欺人太甚,竟视理人为猪狗!楼君兰为正使,辱慢宗庙,言唾吾主。萧麟征为副使,辱我禅身,贪我舍利,被我反杀——我这就去杀了楼君兰那贱婢,绝了媾和的余地,以示我理国不屈的决心!”
表情愤怒,堪称忠国。
不着寸缕,足示内心坦荡。
青厌愈发欣赏这个晚辈了,捡起地上的衣裙,丢在她身上。有这样的人才在,即便他没有如期归来,又何愁尸道不兴?
鱼琼枝向来很有行动力,衣裙披到身上的时候,头发也已经簪好,莲步更是转回了范家门外。
她急匆匆地走进去:“景国上使何在?我有要事禀报!”
即便她自问今日的自己,对付楼君兰应是十拿九稳,但能偷袭的话,还是要偷袭一下。
范府之中,楼君兰还在同范无术坐饮,商论着两国之间的交流。
在范无术这里得到重要线索的她,自然不会冒失地立即返回景国,也没有动用那些传信的秘法——
理国的变局,既然涉及到那一位历史人物,多么隐秘的信道都难言安全。
现阶段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打草惊蛇。
她要继续顶着收降理国的名义,暗查东天师府,而又查不出个所以然,而后在正常的国事交流里,把深藏于历史的告警,波澜不惊地送回天京城。
这也是范无术指书而不言的隐忧。
站在范无术的立场,他万事只为理国谋。可山海道主在这里落下凤凰,东天师指陈错于此,楚国地宫宝室里的那位【无期者】也在理国附近出现,如今景国上使又持节而来,其意深远……
他已经预感一场恐怖的风暴,即将在这里发生。
理国孱弱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有几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马上就要付出代价。
他所求不过是让理国逃离这个漩涡,不要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冒险暗示【无期者】的身份,就是希望景国能够把战场推出去。
义宁城真的受不住太大的风雨。再怎么飞速发展,也还是差得很远。
主客双方有把酒言欢的默契。
“天京国道院将许出两个名额,帮助理国培养人才……”楼君兰笑着举酒。
范无术积极回应:“谢归晚和沈词就拜托上使照应了,他们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明年的黄河之会——”
话至此而色骤变,因为鱼琼枝去而复还,言称“要事”,其声迅速靠近。
楼君兰二话不说,眸中鱼跃于渊,身已作微风一缕,越窗隙而去。
当鱼琼枝急切赶来,桌上温酒残羹,屋内只剩范无术。
“鱼大士!”范无术急切相拦:“何事如此慌张?”
鱼琼枝根本不同他纠缠,闪身而过,一步跃于云巅:“贪我家国者,天下贼也!景国欲倾我大理宗庙,今执贼使首级,以示诸君!”
范无术可以“不明真相”的劝架、拉扯,断不能直接对鱼琼枝出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追远。
抬步急追:“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云天之上,万里不见异。
鱼琼枝踏行云雾,悬空合掌,面呈宝相:“吾观世人,岂有不欢喜者?”
这里是理国,欢喜宗的地盘!
鱼篮菩萨的布施,不说惠及了所有的理国男人,至少也是福泽每一个街区。
此时一结法印,天地受召。无数信男仰首,痴然呼:“娘娘!”
云海之中,飞出粉红色的烟霞,好似桃花瘴。轻如薄纱只是一笼,便在空中网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正是遁身欲走的楼君兰。
其身在空中骤折骤转,散去无数道青云印记,腾挪空间却越来越小,终为红纱所缠,平白多出三分艳色……而后一头倒栽。
换做别的地方,身怀诸多秘法、传承显赫的她,怎么都能逃上几个回合。但今日之理国,几乎是鱼篮菩萨的道场。
鱼琼枝轻轻将这景国上使捏在手中,脸上带着欢喜的醺意:“贱婢,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楼君兰自知这一趟出使是船触暗礁,今日难有幸理。却不肯堕了景国威风,昂然怒视:“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贼必族,逆国必覆。今日你伤我一毫,来日理国举国为葬!”
声音飞出红纱外,只剩下“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国必覆,理国举国为葬!”
真真切切的楼君兰的声音,真真切切的覆国威胁。
“我不愿为景妃,我朝国君不肯为景奴,便是你口中的逆国吗?则天下逆者何其多!”鱼琼枝怒不可遏:“死到临头,还如此傲慢!”
遂翻手一掌:“理国虽小,格不可侮。今以汝血祭理旗!”
范无术匆匆赶来,所见便是这一幕,他伸手欲拦,终究定在那里。
这是陈错送来的人,陈错背后站着谁,他不敢细想。
理国其实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
这么多年都一样!
鱼琼枝冰冷的手掌,轻易拍碎了楼君兰,飞溅如雨的血,染红了天空……她眼中却看到一抹碧色。
如红纱之上浅淡的色翳,下意识地想要忽略,却越来越清晰,最后烙得眼珠都生疼。
鱼琼枝眨了一下眼睛,醒过神来,抬掌即似云追月,抓向那不知何时已经脱手的楼君兰。
眼前却又是一晃!
“到此为止吧。”冥冥之中,有一个长发垂踵,冕服上有着碧焰纹路的身影,仿佛正注视着她。
声音很淡,却很清楚:“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景国上使可以死在理国。因为这是诸方落子、列国相争的结果。
但楼君兰不能真的死。因为秦广王不允许!
在这个瞬间,鱼琼枝心中飞念万转。
她在想,祖尸青厌能不能彻底杀死身证阎罗大君的秦广王?
自己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永绝后患,彻底摆脱这个可敬可爱的首领?
心念一转便熄灭。
她明白,秦广王这等奸诈之人,当下虽然出手,真身必然坐镇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