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之内,人尽敌国。登圣者的生死,也可以在瞬息之间。
以烈光刺破雷狱,行走在雷云中的宋淮,有掌控诸世的淡然,而由此带来……无尽的威严。
季祚只是将抬起来的这只手,在下巴处慢慢捺过,用如此清晰的短须,将列缺穴不断涌出的血珠抹掉。
血色并不会这样消失,只会因此蔓延。
“那么……为什么呢?”他再一次问。
宋淮知道,他问的不是时间。
噼——啪!
一道道惊电劈在他们身边,如同不安的银练。
脚下的雷云愈发青黑暗沉,头顶的天海也愈发澎湃汹涌。
他们同时在争夺天道权柄和雷电权柄,守住自己的基本盘,同时向对方入侵。力量的碰撞,激发浪涌,炸开电光。
这些散逸的力量,也足以裂海摧城!
宋淮沉默在其中,以电为帘赏天海。很久之后,才开口道:“季祚,我是个不合群的人。”
他的确不合群,在他还是一个蓬莱岛的小道士的时候,就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地摆棋。从没见他呼朋引伴,也从无交游宴饮,日出日落,总是独行。
也就是后来学成出山,去了天京城,才慢慢有些改变。从一个孤僻的小道士,变成执道当国的天师,这当中的经历,正是他的“道行”。
“天才总是不合群的。”季祚说。
“不一样。”宋淮摇了摇头:“有的人是秀出群伦,有的人是标新立异,他们的不合群,是因为才能或性格。我是从骨子里,就和既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将雷电握在手心,感受那针扎般的刺痛:“我很难受。我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得很不舒服——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季祚说:“既然不舒服,怎么不早点死。”
宋淮笑了:“你关心我的道,问我的来路,只是短暂的对于背叛的痛楚。无法理解我,才是真正的你——你是天之骄子,你是蓬莱掌教,你是道门领袖,你站得太高了,我的老友。”
“谁能理解你。”季祚问:“陈算吗?还是陈错?”
宋淮没有再笑。
他的确会想陈算,想过很多次。他问了自己很多遍,有没有更好的解法,但他了解陈算的棋力……当最亲近的弟子以身入局,这局棋便已是死棋。
当初他没有说谎,他一直相信陈算,相信他亲手教出来的太乙真人,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从容跃升,便如李一之于虞兆鸾。
可太乙真人只能为东天师宋淮斩忧……却以昭王为道敌!
“是啊,大掌教。”宋淮说:“我享受了道国的利益,沐浴了蓬莱的光荣,继承了道脉先贤的责任和权柄。这个世界不曾亏欠我,但我选择背叛这一切……很奇怪,对吗?”
“我知道你了解过一些故事,见过一些人。”
“他们要么有锥心刺骨的痛,被现实深深地刺痛了,才看清人生的真相,想要改变世界,让悲剧不再发生。
“要么有刻骨铭心的恨,被深深地伤害过,要将自己的痛苦,还予施暴者……或者更进一步,要让世间没有制造那种仇恨的土壤。”
“我不同。我没有什么不幸的故事,也找不到必然如此的原因。我只是很不舒服。只是在很早以前就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景国人可以享受世界,中山国人只能固步自封,几千年来,世世代代,囿于一村一城,养一巢一恨?鲜于道死后,中山国主鲜于允绍上书请罪,中山国太子鲜于兆文入天京为质……前几天他被长阳公主的家仆扇了一巴掌你知道吗?”
“即便同在道门之内,为什么三脉修士坐享最好的资源,其它小宗只能拿命去拼。”
“为什么小国只能成为豢养兽巢的废土,为什么中域境内的宗门,到今天一家都不剩。”
“虽然我是景国人,我是道门修士,我是最贵重的三脉出身,我是剥削者而非被剥削者……但我还是想问——”
他抬起眼睛,声音平静:“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有压迫,为什么纷争从不止歇。为什么弱肉强食,为什么食利者臭。”
“我想不明白,所以我走到今天。季祚,我已经告诉你,我全部的原因。一个并不精彩,但足够真实的原因。我不期待你理解,这只是我与你的告别。”
星穹已复归,星雨各自流。
随着宋淮的言语,此刻南方七宿之鬼宿,灿耀于天。像是那南方朱雀,睁开了凤眼!
南方七宿之中的鬼宿,四星呈方形,似车,故又名“舆鬼”。
《观象玩占》有言:“鬼四星曰‘舆鬼’,为朱雀头眼,鬼中央白色如粉絮者,谓之‘积尸气’。”
而鬼宿四星,正是宋淮作为道国星占宗师,所契下的星辰!
众所周知,四象星域是现世人族实占的星域。在四象星域里立楼,也是人族修士最为安全的选择。
天下各家修行,在外楼境界,都以四象星楼为主流。
宋淮作为景国的星占宗师,事实上对这鬼宿四星的牵契,是理所当然的“继承”,继承道国星官的传承。
就如齐国对紫微星的牵契,这都是近乎公开的信息。
因为东天师和昭王这两个身份过于强大,很多人都忽视了宋淮的星占本职——星占宗师展开星契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机!
主宰死丧与祭祀的鬼宿,千百年来从未如此明亮。
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万鬼齐鸣,沐星光而茁壮。
鬼凰练虹更是披上了一层星衣,得以在斗昭的刀下喘息。
当初发生在陨仙林的那场超脱大战,正是平等国的昭王出手,捏革蜚为蜚兽,给予陨仙林整体的灾劫,压制【无名者】,帮助了凰唯真!
如今二者的关系几乎不再遮掩。
凰唯真以阿鼻鬼窟壮鬼宿,昭王以鬼宿益鬼凰!
“山海载世,人杰地灵。日月之行,道在其中!迷途知返,其犹未晚也!”练虹身倚凰唯真,此刻又见宋淮履道,放声高鸣:“斗昭!你难道不想视楚之新,见证一个辉煌亘古的楚地,照耀永远骄傲的楚人!”
鬼宿星光不偏不倚,也曾沐浴身为战鬼的斗昭,却被他一刀劈散。
战天斗地的意志,凝练如一的刀道,才是他的力量根源。单纯力量的堆砌,只是一种杂质,于他无用且伤。
他在十几个天鬼的围攻下,一把抓住了练虹的脖颈,任由一瞬间无以计数的攻击,落在他的金身,却掐着练虹一路往高天去——
遍身金血,却掐得这头橙色的凤凰道躯见幻!
他一言不发,直欲登天斩鬼宿。
却又瞬间回刀,一刀将那些四散的天鬼,重新斩回鬼窟。
这些天鬼并不追击他,而是在鬼宿的照耀下,往陨仙林外飞窜。
虽是我行我素的斗战真君,终不能坐视群鬼乱楚。
“每个人都有自戴的枷锁!”
毫不意外的宋淮,一把扯下天道冠上的旒珠,将这些天道棋子,投向天海,去干扰那位东国天妃的证道。
又一指抵天,遥对那“朱雀之眼”——
鬼宿名“天目”,能洞察凡间的鬼神之事。又名“天庙”,乃先祖灵魂的归处,是人间祭祀的终极对象。
宋淮以此视诸天,扰天妃,察熊稷,照神陆!
鬼宿中央的“积尸气”星云,汹涌而下,直扑大理义宁城!
尸道于此昌。
幽黑色的尸凰伽玄,在这星云中振翅,发出欢畅至极的凤鸣。
即便强如青厌,在大战景国晋王姬玄贞的关键时刻,也浴此积尸气而灵醒。于万军之上,张开双臂,拥抱这前所未见的亲切人间。
义宁城里安抚人心的尸菩萨鱼琼枝,更原地坐禅,不再理会身上正发生的欢愉事,在那重复的蠕动和喘息里,贪婪地吞咽着尸气。
当世最强三尸会集,共浴“积尸气”,这一战或将永久地改变现世。
理国尸军,军势大盛!
而蓬莱岛上空的绝巅斗场,生死仍未分明。
阿鼻鬼窟补鬼力,理国三尸益尸气,这一切都在天道冠冕上平衡,宋淮的气息愈发渊深。
“我接受你的告别。”季祚说。
以短须擦过鲜血的这只手,就这么竖直地抵前……虎口对着宋淮。
这一战不再关于“背叛”。
而是道不同!
“吼——!”
远古修士以“列缺”为雷电的名字,又称雷声为……“玉虎鸣”!
此声一出万声湮。
掌控雷电的人,必然掌控声闻。
在这个瞬间,季祚撕裂了宋淮对诸天的听觉,将这掌天道、驭鬼宿的星占者,复囚于声。
耳闻的空寂带来无边的惶恐。
明明雷暴已经涌来,听到的仍然只有季祚的语言。一声告别,宣示终篇。
宋淮摇了摇头。
他已说不出话,但这并不紧要,过去的很多年,“东天师”也是沉默的。正因为很多话东天师不能说,所以有了“昭王”!
要感谢这场席卷现世的六合战争,让天下大国自顾不暇。
要感谢熊稷夺道于须弥,还愈挫愈勇,在那刀山火海里大步前行,于天下大争的局势中,吸引了几乎所有宗门势力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