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慢慢地坐起来,先在学海之中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骼,发出火烧竹节般的响。
“呵……啊~”
然后扭过头,看向祸水深处,看着那个瞬间缩进祸水深处,以手捂面的丑八怪。
看起来祂想打个招呼,但最后只是咕哝了一句:“还是这样啊……”
遂起身!水花四溅。
“故人相逢人间喜!”
“尔既有请,我岂辞之!”
祂拔起腿来,一步就走进了太阳宫。
再一步,便合入天衍至圣。
那属于墨祖的沧桑沉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粗犷,也很奇怪的多分斯文。其右手拄竹杖而为杖剑,左手拿着一卷书简……拿成了书锏!
一剑开道,而一锏砸脸。
“是不是……有辱斯文呐!”毕竟是老对手,祝由还有玩笑的心情。
韩圭并没有出现。
祂也并不在意。
时代在永恒地进步。手下败将又沉睡了这么多年,与祂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面对着左书右杖、气势更胜之前的天衍至圣,祂只是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了某种无形的事物……往外一拔!
“世尊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天人族不愧是天道最偏爱的种族,当年祂借天看得很远……”
祝由说着,从对面的天衍至圣身上,拔出来一根纤如牛毫、长足九尺的虫!像一根蛛丝飘荡在手中。
人有病,天知否?
此即为“害人虫”!
不到见时事不知。看到“害人虫”的这一刻,散落在历史里的情报,这时才被“天衍至圣”所惊觉——
在诸圣时代,医圣长桑君于晚省之时,发现自己得了一种怪病,自问有失,却不知何失,他为这种病,取名叫“不察”。
阴阳真圣邹晦明,窥其阴阳,见他阴失三毫,不知所去。在这个过程里反思自身,才凭借对阴阳的独特认知,想起了虞周之死。由此引发诸圣对于“大恐怖”的探究,留下永远笼罩在那个时代的阴影。
但“阴失三毫”只是记忆被抹去,不是长桑君的病症。
那种病真实存在,只是自此以后被彻底地掩盖!
医家真圣长桑君自省所发现的问题,并不是他对虞周的遗忘。而是医术发展到时代巅峰,他做为立于时代之巅的医道集大成者,对于那种“不察之恐怖”“未发之病”的警觉。
这“害人虫”,是人族诞生以来,一切对人有妨的祸害,随着人族的发展而发展,而于客观层面,有了“虫”的具现。
它在诸圣时代达到第一个巅峰,真正可以作为一种永恒层次的力量来运用,以之“蛀坏不朽”。
长桑君毕竟未能超脱,视野囿于修为。
而祝由是远古时代人族第一巫医,最早建立完整医术体系的永恒存在。若是祂的名字没有被历史抹去,算起来,后世医修如长桑君等,应当奉其为祖,至少也是医祖之一。
祂在杀死虞周的时候,已经将“害人虫”掌控。凭借高出长桑君的医道修为,将其晦藏。
事实上这是祂应对大成至圣的手段之一!
后来诸圣命化,长桑君身死,这病也就成功潜藏,再也没有被发现。
今时今日虽然医道也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但更胜于长桑君的医道修者,还未出现。现世最强的两位医修,东王公和亓官真,都还不能言“圣”。
超脱者超脱一切,自然也超脱了“害人虫”。
可当下这尊“天衍至圣”,不止是几位超脱者的智慧,祂是诸圣道途的集合。
至圣尚能对抗这种“蛀坏不朽”的力量,至圣之下,却是一触即溃。
当祝由拔出“害人虫”,这隐藏了十几万年的手段,顷为蛀坏长堤的蚁穴。竟见得辉煌无敌的“天衍至圣”,开始崩解。
凰唯真所在的左眼,嬴允年所在的右眸,以及孔恪占据的部分面容和左手,尚能保持永恒的姿态,这具伟躯的其它部分,却如溃沙!
诸圣时代确然是黄金时代。
烈山自解后的第一个时代,催生了辉煌的文明,历史群星闪耀。
小说真圣虞周,触及了一种逼得祝由出手抹杀的隐秘。
阴阳真圣邹晦明,想起了虞周。
医家真圣长桑君,察觉了“害人虫”。
墨祖更是直接找到祝由,与之决战,用性命拖延了祂的脚步。
如此种种,再加上当下这尊可以同祝由正面交锋的“天衍至圣”……诸圣的光芒,的确辉耀人间。
可是那个时代,毕竟已终篇。
现在也被祝由翻过。
挣扎在祝由指间的“害人虫”,散发着腐蚀时空的朽意,也朽坏着诸圣的道痕!
那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书简,被祝由抬手挡住。其所承载的学问,孱弱得化为字蝶飞走。
膏肓之病,发于一时。天衍至圣的虚弱,已是肉眼可见。
祝由一把握住书简,也就此扣住了那只孔恪所掌控的手,冷道:“说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看你休息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进步!”
天衍至圣张嘴,发出孔恪的咕哝:“……昏迷了怎么进步?”
祝由遂不言。只将天衍至圣拽到近前,右手握住“害人虫”在拳心,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去!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尊超越了诸圣最终幻想的“天衍至圣”,就在这只拳头前……朽坏为尘沙。
“人”为“害人虫”所坏。
但幻想终不死,命运无穷途。尘沙飞扬中,“天衍至圣”又拄杖行来。
明明左眼为凰唯真,右眼为嬴允年。
可这张苦毅的脸,这执着的脚步,像是那人亲临!
远古时期战死沙场,是祂亲手为墨接续了生命,墨却用这余生,与祂对垒。
那次祂告知墨,告知这漫长的寿元从何而来,这生命力磅礴的躯壳是如何创造……是想告诉墨,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材料。
墨却毁掉了肉身,寄身于傀儡。得了有熊的帮助,活过了上古时期,在中古才成道。
其之所以能在中古成道,也是在上古时代末期,在治理魔潮上有卓越的贡献。
一念为墨,一念为魔。
祝由波澜不惊,只是抬手一抓又一拽……复又一拳。
“天衍至圣”又溃沙,而后又归来。
祝由重复着拔苗锄草般的动作,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农。一次次地碾杀,而后等待天衍至圣归来。
但胜负已经写明——
诚然凰唯真可以无限次地归来,不死不灭。构筑这尊天衍至圣的其它力量,却并不尽然。
天衍至圣彻底崩溃,嬴允年和孔恪毕竟各行其道,超脱无上,尚有别的选择。
放弃天衍至圣,就意味着诸圣的设想已经失败……占据“现在”与祝由对杀的基础,便不复存在。
但若死死守着这尊天衍至圣,在这里顽抗。诸圣的道痕很快就磨尽,合于其中的两位不朽者,亦只会在一次次的碾磨中,被生生拖得朽死!
是进亦难,退亦难。
天衍至圣的左眼,是正在演化的山海界。右瞳之中,嬴允年立身于一朵绽开的花。
两尊对视,有相会的从容。
祂们已然达成了共识——
所有已知的设想,都很难真正击败祝由。
其人并非停滞在某个过往、早晚会被后来者超越的无敌者,而是始终跟随时光、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
前人想过的,祂也想过。今人眺望的,祂也在见证!
和祝由不止一次交手的孔恪,当然更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当祝由相邀,祂仍赴约。
盖因君子之道……“吾往矣”。
“让我来试试。”嬴允年用眼神说。
凰唯真漫步在悬山之间,行于蔚蓝的海,终究抬起了手——自负如祂,必须要承认,即便是做到了这种程度,祂也无法同祝由相争于现在,定义未来。
祂的战斗在事实上是失败了。
“只可惜……六合战争还没来得及打出结果,理想田尚未丰收,梧桐枝还没有飞来新的凤凰,我亦未能超越时代。”
雍墨,元央大理,梧桐越国……这些都是祂对于现世的观察和设想,祂也在期待,最后会开出什么样的结果。
只是时不我待。
这样说着,祂抬手遥对嬴允年,打算以最后的幻想,送这位秦太祖一程,让祂的道路,来和祝由验证……
此时却响起一个声音——“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