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喘息。
双目呆滞的王珏，双臂明明已经骨裂，却硬是靠着意志，缓缓的爬了起来。那动作十分的狼狈，爬到一半，因为断裂的手臂无法支撑柱身体，又跌了下去。
反反复复了好几次，王珏终于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佝偻着，第一次感受到空气是如此的沉重，压在身上仿佛能把一个人压弯腰。
他很想直起身起来，摆出防御的姿态等待着牛大春的第二拳。
可是双臂……已经不听使唤的颤抖着，不得已，王珏只能以这样的姿态站着。
“老……老师……”
“第……第二拳，可以了……”
牛大春愣住。
柳病树与云东流也愣住。
他们都参与过伐兽之战，甚至也受过这般严重的伤，即便境界高深如他们，也很难再继续作战。
看着颤抖的，连站着都颇为勉强的王珏，牛大春说道：
“你已经输了。第一拳便要了你半条命，还有必要再打么？”
血液一滴一滴顺着王珏的手臂垂落在地面，发出滴答的声响。
漫长的沉默之后，王珏只说了一个字：
“有！”
牛大春不再说话，回应着王珏的是无数席卷的灵气。
“傻子！你是白痴吗，赶紧认输！赶紧给老子趴下去！”萨井日急了，他不在意王珏能不能赢，输了大不了一起挂科。
命运对这个傻大个已经很不公了，至少不应该让他在修行的终点，遭遇如此大的痛楚。
王珏没有说话。
手臂上那层漆黑的如铠甲一样的物质，开始慢慢的褪去。
破碎的双臂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可王珏的颈部却慢慢的被黑色的物质覆盖。
这静默的一幕，让每个人内心一震。
就连荆简也有轻微的惊诧，没有想到王珏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双臂护住，尚且被牛大春一拳打得半死，这要是用脖颈用胸膛硬接一拳……
萨井日无法想象那个惨烈的画面，他也从来没有见过王珏如此疯狂的一面。
生活中的王珏，因为愚笨，脏活累活儿都是他在做。萨井日在往日里也乐得使唤王珏。王珏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他觉得老萨开心就好了嘛，朋友的意义不就是相互帮助么？
在课堂上，王珏一直是最差的那个，理解能力差劲，很多功法如何运转，修行者如何提炼灵气提升境界，对他来说仿佛都是超纲的话题。
他默默忍受着所有人的嘲笑，有时候也很委屈，但最终也只能忍受着那些委屈，在训练馆里将它们锤炼为汗水。
笨拙而没有才华的他，开始了一条没有人认同的道路。
牛大春一直很喜欢王珏，所以也一直为王珏感到惋惜。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刻苦的孩子，他多希望那些神智资质健全的孩子能有一个像王珏这样。
也多希望王珏的资质……能够有他们一样好。
但世间万事，岂能尽如人意？
这个孩子不适合修行，他如果要走修行这一条道路，终其一生，都是痛苦的。
所以牛大春很希望王珏能够知难而退。他不想在下次伐兽之战里，看见这个忠厚憨傻的年轻人，死在万兽的利爪之下。
可这个世间啊……
总是有傻子的。
……
……
拳风席卷，这一拳比起上一拳，威力丝毫不减。王珏的身体，如同沧海激浪之下的蜉蝣。
他完全无法在汹涌的拳势与灵压中站稳脚，意识也开始因为痛苦而变得模糊。
就像是一方清晰的世界，忽然泛起一层层浓雾。在雾蒙蒙的世界里，他看不清前路。
只是机械的在走着。
他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这个包袱就像是一个活物，在边缘里渗出了无数的枝干突触，渗透进了王珏的身体里，将他牢牢的缠住。
“放弃吧。”
“白痴。”
“哈哈哈哈哈……这个傻子！”
“王珏，再跑十圈！”
“王珏，你怎么每次都垫底！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听啊？”
“就只是能感应灵气，就能考入百川大学？这样的人都能进来？我忽然觉得这名校有些言过其实”
“喂，大傻个儿，教室清洁你做啊？昨天做过？昨天没有做过，你记错啦！我怎么可能骗你嘛。”
“废物！”
浓雾不曾散去，周遭有无数的声音响起。在这条不知尽头的道路上，王珏在雾蒙蒙的视线里，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带着面具的赶路人。那些面具画着各色各样的表情。
他们每一个人路过王珏的时候，都以恶意的言语希望这个负重前行者停下。不仅仅是这些恶意满满的路人，那些关心他的人，也都在劝着他停下。
王珏没有停，他就是那种执拗的傻子，哪怕全世界都在说他是个废物，但只要受到一点鼓励，他就可以豁出性命的去奋斗。
那句鼓励来自于几天前。
“荆简，我真的有一鸣惊人的那天吗？”
“一定有。”
他的人生信条是如此的简单，只要一点点的认可就足够，哪怕那个人才认识不久。
……
……
王珏倒在了血泊中，牛大春的这一拳，几乎将王珏全身筋脉击碎。但他终究是收了劲，确信这一拳虽然打垮了王珏，也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王珏会比较惨。
哪怕百川大学的辅助系的高手们联手治疗王珏，三五天时间里，王珏也难以动弹。
柳病树的咳嗽打破了宁静：
“下手狠了些。”
“我本就不负责追猎。”牛大春忽然说道。
柳病树沉默，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牛大春本就是为了王珏而来。
只是恰巧，自己留下的一些记号，将云东流和牛大春都引来了。
牛大春说道：
“王珏的确有了不小的进步，但很遗憾，他还没有不足以进入修行者的世界。这个世界，也本就不该对他开启那扇门。”
这个世间有很多绝望，但真正让人感到残忍与惋惜的，便是是一个黑暗的，绝对无法走出的困境里，忽然见到了一丝光。
那丝光无法撕裂黑暗，却能给人一种致命的错觉。
就像是王珏能够感应灵气，就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名修行者一样。
“你们的底气，如果只是王珏能够掌握一门高深的横练功法，那你们可得失望了。柳先生，现在你可以说有什么事情了。”
柳病树点点头，牛大春则往王珏身边走去。
荆简的目光落在了王珏身上。
他作为大魔王，常人无法感应到的一些东西，他可以感应到：
“我的底气所在，从来都不是王珏掌握了什么厉害的功法。而是王珏拼死也想要修行的决心。”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血泊之中，筋骨尽碎的王珏，双目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只是无神的睁着眼睛。
但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他张大着嘴巴，发出着某种单音节的呐喊。
这声音带着愤怒与凄厉，像是一种不甘的宣泄！
萨井日的眼眶一红，他看见王珏的手指还在不断地尝试着抓握成拳头，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
柳病树惊骇的看着这一幕。
那些被牛大春一拳碎裂的黑色物质，竟然再次慢慢的生出。
王珏不甘的吼声响彻在天地间，撕心裂肺。
而那些黑色的物质，竟然一点一点的溢出王珏体外！虽然溢出，却又和王珏的身体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