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落日教会派来参会的代表,坐在中间角落,一直神游天外的勒杜埃副主教反应过来,一脸惊讶。
但他旋即喜出望外,竭力绷紧弯起的嘴角,站起身搓了搓手:
“我,我也要签吗?那,那……那我们落日教会自当秉公……”
在众人的纷纷议论中,泰尔斯狠狠蹙眉。
奇怪。
太奇怪了。
即便在宗教宽容的翡翠城,落日神殿和落日教会,祭司和教士们的根基也是截然不同,立场分明,尤其事涉名望与信仰,对彼此可谓寸步不让。
至于凭空把这份大礼送给一体同源的教内劲敌……嗯,须知几个世纪以前,神殿主祭们对这些“宣教部同仁”的称呼可是“异端”。
可这样一来,泰尔斯就对这位副主祭的意图越发疑惑。
难道……他真的是那种大公无私、为民请命的理想主义者?
“就非得是你这一行的吗,费布尔先生?”
费德里科在惊讶过后反应过来,他望着费布尔副主祭和勒杜埃副主教,表情复杂:
“比如说,让某位德高望重的敕封伯爵,替代落日神殿在您这份契约里的位置——拉西亚伯爵,或者卡拉比扬伯爵?”
勒杜埃副主教笑容一滞。
“什么?”
拉西亚伯爵一惊之下站了起来,强忍笑意整理起衣领:
“哎呀,这是怎么说的……监督乃至推荐摄政这种事,兹事体大,可不好干……说起来,四翼巨蜥世代为翡翠城屏障,任劳任怨,再多的苦也……”
“父亲!”
但老伯爵还未说完,就被他的长子打断,硬生生按了下来。
“小心,”拉西亚家的长子悄然开口,却被泰尔斯的地狱感官听了个正着,“他可能在试探。”
拉西亚伯爵面色微变,他瞥向目光阴沉的费德里科。
但另一对姐妹的声音却喜气洋洋地响起:
“这怎么好意思嘛!”
卡莎深吸一口气,扇着扇子,作慷慨凛然状:
“但是既然殿下青眼有加……”
琪娜叹了口气,一副舍我其谁的表情:
“翡翠城若以重任相托……”
“让我们家把拔牺牲一下名誉嘛……”
“倒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卡拉比扬跟凯文迪尔家世代有亲……”
“可亲了……”
“回到空明宫里……”
“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笑靥如花的卡拉比扬姐妹正要打开折扇,却对上了泰尔斯满是审视的目光。
下一秒,两位少女话语一窒,齐齐假笑着坐下,突然对议事厅四周的天窗产生了兴趣。
“自无不可!”
费布尔副主祭高声开口:
“落日神殿,教会,伯爵,乃至其他心系翡翠城、能代表翡翠城的有识之士,都能担此重任。”
他的话又引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跃跃欲试。
“既已如此,殿下,这份契约……”
带着身后观众席上的无数目光,老祭司转向高座上的泰尔斯,这一回,他带着释然的决绝:
“您愿意签吗?”
泰尔斯深深蹙眉。
他突然有种错觉:
每一双从副主祭身后观众席上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奇异目光,都是这位老祭司的一部分。
它们发源于一处、堆彻在一起,密密麻麻,如波浪般眨动不息,带着无数不可言说的心思与欲望,牢牢盯死在泰尔斯身上。
它们的无数双眼睛都不规则地垒在副主祭的身周,前后左右,密不透风,硬生生垒出一个血肉涌动、眨眼不休的百目巨怪。
令泰尔斯不寒而栗。
“但请宽心,殿下,签下这份约定后,您就无需顾忌了,”兴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咄咄逼人,副主祭顿了一会儿,温和开口,“因为从那之后,翡翠城就能知道:您不是我们的敌人。”
因为敌人另有其人。
泰尔斯不无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敌人?”
费德里科嗤之以鼻:
“荒谬,谁是敌人?”
他举步上前,向观众席挥手,让那头狰狞眨眼的百目巨怪猛地一颤,纷纷错开眼球:
“又或者,你说出这话,是想给我们树立什么样的敌人?”
“谁是敌人?”
但老祭司丝毫不怵:
“谁一直在翡翠城搅风搅雨,谁为私利弃黎民百姓的生计于不顾,谁破坏了殿下为和平奔走的心血,谁意图将南岸领变成野心的踏脚石,谁见不得殿下和我们一条心,谁,就是翡翠城和南岸人的敌人!”
此话义正词严,偏偏又暗藏指涉,不出意外,大厅里又是一阵哗然,争论纷纷。
就连泰尔斯也不得不闭眼抚额,佯装疲累。
同时避开那头想象中的百眼巨怪。
真希望是你自己来听听这些话,国王陛下。
而不是把夺取翡翠城的烂摊子丢给继承人,丢下一句“你看着办”。
“你……”
费德一愣,又惊又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在说什么,”费布尔寸土不让,却显得苦口婆心,“而你呢,费迪?你准备好了吗?你真的找准自己的敌人与盟友了吗?”
老祭司的话让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
后者表情复杂地望着昔日老师,好似再也不认识他了。
“当詹恩还在掌权,一手遮天的时候,老师,”费德里科的语气竟然有几分痛心和失望,“你怎么就没这样的胆子,仗义执言呢?”
副主祭微微一颤。
“所以他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费布尔扭过头,声音疲惫,“现在,轮到其他人了。”
费德里科盯了他好一会儿,这才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你刚刚说的第四点,先生。”
费德转过身,面对疑虑紧张的观众,恢复了那个冷酷阴谋家的角色:
“您说,要支持殿下加冕为王?”
“我说的是若他愿意签约——”
“泰尔斯殿下是无可争议的王座继承人。”
费德里科冷冷打断他:
“而副主祭阁下你,或者大厅里的任何人,乃至整个翡翠城,又有什么资格,敢妄议下任国王的资格?”
此言既出,大厅里顿时杂音消散,落针可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