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在出门的时候李怀德同李学武强调道:“李副主任对此次的行程十分看重,尤其是此行遭遇艰难的情况下。”
“压力来自国内?”李学武眼睛一眯,已经读懂了李怀德的语气,这是一种忧虑。
“回去能不能上报纸就看你的了。”李怀德郑重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离开了。
刘斌在追上去之前同李学武轻声汇报道:“会议结束的时候,杜主任找领导谈了几分钟。”
他只讲了这么一句,便急匆匆追李怀德去了。
“领导——”沙器之见他们走后,这才来见李学武,一开口便是忧愁的情绪。
李学武的视线从刘斌的身上收回,转头看向他淡定地讲道:“紧张什么?天又没塌下来。”
这么说着,他迈步往前走,沙器之则跟了上来。
“如果真的不想合作,那又何必惺惺作态。”
他淡淡地讲道:“对方这就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嘴脸,他们一贯没什么立场的。”
“这个我懂。”沙器之干笑了一声,讲道:“毛子的态度就是他们的立场。”
李学武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把毛子想的那么恶毒,也别把东德想的那么傻缺。”
“咱们是来合作的,不是来争义气的,把心思放在做事上,准备一下,明天早晨就走。”
“明白,我现在就去准备。”
沙器之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有些慌乱的心情就因为听领导说了几句便安定了下来。
也许是领导处事不惊的气度,也许是习惯了听他号令,反正刚刚李主任带来的影响消散一空。
正是,天还没塌下来呢。
再说了,就算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个高的顶着嘛。
李主任所传达的压力无非是来自上层的期待,此时秘书长的自信又代表了一种态度。
行不行不是李主任说了算的,集团内部谁不知道在业务工作上李主任狗屁不是。
说东德出尔反尔,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想要卖抄家货续命,给虚假的社会繁荣补窟窿,又怕得罪了压在头顶的主人,表现的三心二意是很正常的,看不惯也得暂时忍一忍。
秘书长说的没毛病,这次来不是争什么名义的,而是花钱来买技术的,扯那些个闲蛋有啥用。
上面之所以有压力,无非是贸易协定谈判破裂或者出现变故了,造成主要贸易渠道的垮塌,这对接下来的合作谈判一定会产生影响。
但这种影响也分怎么看,至少在秘书长的眼里,危局有的时候反而是机遇。
主要沟通渠道架设不起来,上面想要另辟蹊径,压力自然就传递到下面来了。
李学武是不想下面做事的人承担这种没必要的压力,就算讲给他们又能怎么着。
还不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决策层永远不要跟执行层分享压力,因为执行层更看重直接利益得失,精神刺激没什么作用。
他们也不需要读懂决策层的压力,只要按照既定的方向努力就是了。
到底什么时候该喊停,或者喊加油,全是决策层的定论,老李也是急昏了头了。
刚刚在会议室李学武就想提醒他来着,可这里毕竟老李最大,他不能这样做。
不过安抚人心这种事还得他来做,他如果都慌了,那人心就散了,大家都别做事了,等死吧。
关于李副主任的压力,李学武读懂了,可他不关注,更不想承担,因为跟他没什么关系。
天上是刮风还是打雷,跟你吃饭睡觉有关系吗?
必须承认自己是普通人的事实,这种事不关注、不参与就是最好的隔绝屏障。
老李在某些方面表现的还是太幼稚,太不理智了,这个时候站个屁的队啊。
跟李副主任出来一次就觉得自己身上被敲了某种烙印了?这不是自作多情是什么。
按李学武的理解,这个时候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说这些话下面的工作热情没消退,说了这些话反而会引起恐慌。
有的时候他就很反对思想干预业务这种行为,保持商业的独立性和纯洁性还是很有必要的。
李学武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是6点半,只通过白长民认识了几个单位的副职,时间便来到了7点钟。
东德方面在酒店的三楼组织了一场欢迎晚宴,规模和级别还是很高的。
李学武同白长民一起走进来的时候还在门口遇到了记者拍照,他刻意躲过了镜头。
白长民注意到了这一点,轻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不太习惯。”
李学武只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在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以后,门口的保卫便放他们进去了。
宴会厅很大,并非是西方会议常见的冷餐自助形式,而是少见的带着中国传统意味的圆桌形式。
菜单就在位置的左手边,中德两种文字标注,李学武只扫了一眼便没再关注。
这种级别的宴会有谁是放开了肚子吃饭的,倒不是装深沉,而是有更值得专注的事。
李学武在外事秘书的引导下与白长民分开,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有什么讲究吗?”他看了看自己靠前的位置,问了秘书一句。
秘书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就在李学武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却回答道:“为了上台方便。”
看来哪都不缺聪明人啊,连回答问题这种细节都做的如此充分,他们的工作环境得多复杂啊。
看出来了吗?
明明是要回答李学武问题的,他为什么摇头啊?
呵呵——
这一次访问团来了百十号人,宴会厅餐桌分的很开,十个人一桌,场面看起来非常宏大。
“你好,红星钢铁的李秘书长吧。”
就在李学武观察前面不远处小舞台的情况时,身边传来了轻声的招呼。
“我是魔都机电的,我叫邵康。”
来人微笑着示意了他身旁的座位,道:“早就想认识您了,看来咱们还是有缘的。”
“邵主任,您好。”李学武不等对方坐下便起身接住了他的手,微笑着解释道:“刚刚没注意到,不好意思啊。”
“别这样,坐下,坐下说话。”
邵康没想到他这么鬼道,苦笑着晃了晃自己的手,拍着他的胳膊肘示意一起坐下。
就在他们打招呼的时候,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热闹”。
不是两人讲话多么的大声,而是现场的氛围相对安静且严肃,这种交谈已经有些不合时宜了。
李学武倒是没在意这个,松开手等对方先坐下以后这才落座,搞的邵康很是苦恼。
早就听说了对方的“威名”,没想到刚一见面便遭了对方小小的算计。
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提起精神,足够小心了。
不怨他,只能说对方奸诈狡猾,不好对付。
“咱们算同行。”坐下以后,邵康稍稍顿了一下,轻声同李学武自我介绍道:“我以前也在保卫处工作过,后来才转到业务部门。”
“那您是我的前辈了。”
李学武微笑着讲道:“多跟您学习。”
邵康想骂人,因为对方骂的就很难听!
“一会儿你要上台讲话是吧?”
邵康也不是好鸟,能坐在这个位置的能是啥简单角色。
既然李学武表现的不够真诚,那就别怪他不当人了。
“领导的通知是发言。”李学武并没有掉进他挖的坑里,这小坑都没有他尿呲出来的深,何以惧之。
“我也没啥准备,正想辙呢。”
他真能整事,听邵康如此说便主动提议道:“您一定很有这方面的经验了,毕竟是魔都比咱们更有国际视野。”
“哎——哪里哪里——”
邵康瞅了李学武一眼,心道这哪里是传言中的小狐狸啊,这明明是老银币嘛。
我特么挖坑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这下死手可就不是人了啊,我没得罪你啊!
“我们领导跟你们李主任有几分交情。”他主动攀关系道:“听说两人是中干培训班的同学。”
“是嘛——”李学武故作意外地点点头,说道:“我倒是没听领导提过这个。”
“您可能不知道,我们李主任脾气内敛,做事严谨。”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讲道:“一般是不会给我们讲这种关系的。”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
邵康真想一把将面前的桌子掀了,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
“今晚的菜单还可以啊。”
他是不准备再跟李学武扯犊子了,也是看出来了,这小子的敌意不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