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自己施展那些手法,小心翼翼的沾点油水的时候,那太监轻蔑而又怀念,甚至有点讥笑的眼神。
现在她懂了!
畏和贪这两条毒蛇同出一源,那便是恐惧————
狐女身躯微微战栗,她想到了这条船上发生的那些怪事,那些下人」,或者说牺牲」,也知道了太监所说的那种心境:心中的恐惧和贪婪犹如两条想要绞死对方的毒蛇一般缠在一起。
最初的贪婪,就是贪生啊!
狐女紧紧拽着手巾,她失声痛哭,我想活着!我想活啊!
无论那是什么贵人,无论贵人要干什么事,我都要活下来啊!
敬畏和贪婪,都源于恐惧。
紧紧拽着手中的丝巾,好像能够借助它,遮蔽这艘楼船上飘荡着的某些东西。
突然,狐女听到了压抑的哭声,她心中一跳,但还是死死拽着丝巾,将它缠绕在指间,向着哭声之处慢慢踱步而去。
那是在船舱底下!
一个比常人略高一头、娜多姿的身影,半身如鱼尾探入水中拍打着波浪,上半身却如美人般低头啜泣。
她身旁摆着一盛满海水的银盆,在月光下倒映着银辉,犹如明镜一般。
狐女看清之后,心中一慌,手中丝巾盖住银盆,打破了水中的那一轮明镜。
这才抬头呵斥道:「我不是刚吩咐下去,不许以盆为镜,引水为镜吗?」
低头哭泣的鲛女道:「姑姑就是不说,难道我们就想不到吗?」
鲛女抬起了头,狐女吓得猛地退了三步。
那一张如玉的脸庞已如厉鬼,滑嫩的本该看不见一丝毛孔的面孔上,一根根错乱的羽毛,凌乱嘲哳,被鲛女从毛孔之中拔出,但很明显,越拔越多。
最初可能只是幼鸟初生的绒毛,后来渐渐能看到羽管。
一根根犹如骨刺的羽管从毛孔之中被拔出,刺破毛孔,犹如无数乱糟糟的骨刺,一张脸凄厉若鬼————
狐女背靠着墙壁,一身丹成下品,比鲛女高了两个大境界的修为,竟无用武之地。
让她只能扯起那方丝巾,盖在了鲛女的脸上。
「姑姑,你知道下面都发生了什么吗?」
鲛女凄厉道:「我好恨啊!」
狐女惊叫道:「你怎么敢恨?————别看我!我也和你们一样,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是好一点,但在船上的贵人面前,我和你们没有半点不同啊!但我知道的更多,我————我连恨都不敢。」
她哀求道:「听我的,你安心去了就是,最好连恨的念头都不要有,想都不要想。」
「在那位大人面前,我们连恨的资格都没有,想也有罪啊!」
「你以为现在就够惨的了!但相比于真正触怒那位大人,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咱们活在这世上,要怪就怪命苦,姑姑这里有一床僧衣,等以后,让它裹着你沉入海里,你们鲛人不是最讲究身归大海吗?裹着两床僧衣,也算是求个来世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狐女胡乱念了两声经文。
鲛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能死,那的确是一件好事————」她低声道:「但姑姑,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吗?」
她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狐女的耳边,好似有人在她耳朵眼里吹气:「但我们死也死不了了!」
黑暗的海水中,密密麻麻的鲛人浮了起来。
有男有女,注视着狐女。
狐女脸上的表情惊恐难言。
纵然那些鲛人身上长满了犹如珊瑚的血锈,但她还是认出了他们,甚至有些人是她亲自交代,扔下海里去的。
鲛女脸上盖着丝巾,贴在狐女的面前。
似乎是这念力精纯的丝巾真有用处,那张脸只是贴得极近,极近,却完全没有接触。
狐女小心翼翼地扯落丝巾,却见鲛女安静地回到了银盆面前,注视着那渐渐平静的水面,映照着自己的脸庞。
狐女垫着脚,向着水中看了一眼。
明月如盘,映照着鲛人的脸。
却全无那狰狞凄厉,被某种邪祟污染的丑陋,而是一张安静美好的脸庞。
这时候,狐女突然醒悟。
「今夜,好像是个无月之夜!」
鲛人死死盯着水镜,心中的怨恨化为一缕细丝,系在了镜中之人的身上,系在了那诡异、恐怖、颠倒的仙之形上。
楼船的密室之中,无数法镜的环绕之下。
原本沾染锈迹,模模糊糊的倒映在镜中的影子渐渐清晰。
仙人猛的抬头,那周围镜中倒映的身影一齐抬头,无数个侧面似乎勉强拼凑成了他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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