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野原广志的时代已经无法阻挡。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顺应潮流,与野原广志合作,共同将东京电视台制作局的蛋糕做大。
这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他缓缓地低下头,对着坂田信彦深深地鞠了一躬。
“局长……我受教了。”高田俊英释然。
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他将不再是那个沉溺于派系斗争的“东京派”二号人物,而将成为一个,为了“大东京派”的未来,而努力奋斗的,全新的自己。
坂田信彦看着他那份复杂的表情,点头笑了:“很好,高田,你不愧是我的弟子。你能明白就好。”
“是的……老师!”高田俊英听闻‘弟子’这个称呼,思绪瞬间回到了二三十年前,自己还是坂田信彦弟子的时候。
但高田俊英没有停留,低头弯腰鞠躬,告辞以后就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随着房门开启又关闭。
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了坂田信彦一个人。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冬日里薄弱的阳光,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天空渐渐阴沉下来。
然而,在这片即将降临的暮色中,坂田信彦的心中,却如同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是啊,广志君。”坂田信彦喃喃自语,“你这个小子,可真是……太厉害了。厉害到,连我这个老家伙,都忍不住,要为你,甘当绿叶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广阔的东京湾,眼神深邃得如同浩瀚的星空。
海面上,一艘巨大的油轮,正缓缓地驶向远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充满了希望的航迹。
……
当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悄然合上,将坂田信彦目光与冬日午后的清冷一同隔绝之后,高田俊英的步履,却并未像方才那般从容。
他走在制作局十七层那条空旷的走廊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缓,仿佛在丈量着一个时代的长度,又像是在告别一段属于自己的过往。
来到楼下,走廊尽头。
那扇他曾无数次推开、无数次在门后发号施令的办公室,此刻却显得异常沉寂。
推开门岩田正男、足利崇司、浅野贵太,以及安井贵和伊藤长安,五人正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或低头沉默,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阴霾笼罩的东京天际线。
他们像一群刚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士兵,身上还带着硝烟的痕迹,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茫然。
这个新年他们过得也并不愉快。
听到开门声,五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高田俊英那张略显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的脸时,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们原以为,高田俊英会带着滔天的怒火归来,会像往常一样,将所有的责任与失败,都倾泻在他们这些下属身上。
可此刻,他却平静得不起丝毫波澜。
“都来了。”高田俊英开口。
他缓缓地走到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五人。 然后平静的说道:
“局长刚才,向我宣布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我们东京电视台,将不再有‘东京派’和‘关东派’之分。”
此言一出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东京派和关东派之分了!?”
“是这样吗?!”
“果然……”
五人的脸上全部写满了震惊,下意识地抬起头互相对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派系之争,这可是他们已深入骨髓,甚至成为了他们生存法则的一部分。
而现在,高田俊英竟然亲口宣布,要抹除这种存在了数年的派系痕迹?!
然而那份震惊却并未持续太久。
他们思索片刻。
脸上便浮现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了然,以及一种,深埋于骨髓的,那份心照不宣的,名为“果然如此”的无奈。
“怎么?你们都不惊讶吗?”高田俊英看着他们那份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反应,倒是有些疑惑了。
安井贵苦笑一声,他将手中早已熄灭的香烟狠狠地按进烟灰缸,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惊讶?我们当然不惊讶了……从《超级变变变》的横空出世,到《七武士》的票房神话,再到黑泽导演亲口承认,自己不过是那个小子的‘打下手’……我们,早就该有心理准备了。”
“是啊。”伊藤长安也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野原广志那个年轻人,他所展现出的才华与格局,早已超越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无论是动画片、电视剧,还是综艺和电影,他都能信手拈来,而且每一部作品,都能引发巨大的社会反响。他……他真的是个怪物。”
“我们输了。”足利崇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却又充满了无奈:“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面对他那样的怪物,我们……我们根本就没有争斗的心思了。至少在目前来说,是这样。”
浅野贵太也跟着点头,脸上写满了疲惫:“他就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我们前进的方向,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到了自己那份,早已被时代淘汰的,狭隘与愚蠢。”
岩田正男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想起了野原广志在《超级变变变》的录制现场,那份云淡风轻的从容,那份智珠在握的自信。
他更想起了自己那部被高田俊英骂作“狗屎”的《樱花树之武士》。
两相对比,他心中那份深埋的自卑与无力感,便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岩田正男也已经认命了。
他……的确不是野原广志的对手。
高田俊英看着五人那份坦然的承认,那份发自骨髓的无奈,心中所有的阴霾,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缓缓地在办公桌后坐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带走了他这半生所有的执拗与不甘。
“看来你们都看开了,这样也好,总比被那些无谓的派系之争蒙蔽了双眼,蹉跎了半生的惨烈结果,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群家伙,也真够没骨气的。这么快就认输了?当初在《超级变变变》的录制现场,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这话里带了几分揶揄。
安井贵苦笑一声,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地呷了一口,那份苦涩,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滋味。
“高田副局长,您就别调侃我们了。”安井贵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初我们以为,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乡巴佬,是个靠着一两个创意,便能蒙混过关的投机者。可现在,他却用一部又一部作品,狠狠地扇了我们这些‘内行’的脸。我们不认输,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像您一样,被他碾压得体无完肤,才肯死心吗?”
这话里也带着几分揶揄。
但也是大实话。
高田俊英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反驳,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安井贵说的没错,他确实是被野原广志碾压得最惨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足利崇司却从怀里掏出一份折迭整齐的传真,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
“高田副局长,各位导演。”足利崇司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又充满了无奈:“这是《电影旬报》的田中健太前辈,刚刚发来的传真。是关于《樱花树之武士》的影评。”
高田俊英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这份传真,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足利崇司将传真递给高田俊英。
高田俊英接过传真,目光落在上面那一行行充满力量感的文字上。
“《樱花树之武士》:一场被时代洪流无情吞噬的悲剧。它并非一无是处,若置于去年,或许能凭借其精良的制作与偶像的号召力,斩获十亿日元票房,若得资本全力加持,甚至有望冲击十五亿。”
“然而却生不逢时,其不幸在于与《七武士》同台竞技。在《七武士》那磅礴大气的叙事与直指人心的深度面前,所有的华丽与浮躁,都如同枯叶般凋零。无人是其对手,亦无人能与之争锋。”
“足利导演,不必为此沮丧,即便巅峰时期的黑泽英二亲临,面对《七武士》那超越时代的格局,亦将俯首称臣,甘拜下风。”
“请再接再厉,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当高田俊英念完这份传真,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五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五味杂陈的复杂。
他们看着那份传真,眼神里有不甘,有无奈,有释然,更有对野原广志那份深不可测的才华的,发自骨髓的敬畏。
“看来,田中健太那个老家伙,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高田俊英缓缓地放下传真,脸上此刻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不过话说回来,佐藤德川那个家伙,安排的男女主,确实是……垃圾的不行。”
足利崇司、浅野贵太闻言,都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无奈的苦笑。
他们太清楚了,神木俊介和北川美雪那两个被资本捧上神坛的“偶像”,除了那张脸,和那份不可一世的傲慢,便再无其他。
“唉……”足利崇司长叹一声,他想起了在片场,神木俊介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想起了北川美雪那份只会瞪眼睛的演技,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是啊。”浅野贵太也跟着摇头,脸上写满了疲惫:“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电影,什么叫艺术。他们只知道,用自己的流量,用自己的名气,去践踏所有人的努力。”
高田俊英看着四人那份疲惫与无奈,心中所有的怒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也是受害者。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像个透明人般的岩田正男。
“岩田。”高田俊英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柔和:“你辛苦了。”
岩田正男微微一愣,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他从未想过高田俊英,竟然会对他说出这样温柔的话。
“这……这不能全怪我啊!”岩田正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充满了委屈:“是……是神木俊介那个家伙!他……他根本就不听指挥!他……”
“我知道。”高田俊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这部电影,拍得确实还可以。虽然比不上《七武士》,但在同期上映的电影中,也算是水准线以上了。你做得很好,岩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