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音爆。
但是,音爆的条件其实非常苛刻,通常只有诸如超音速飞机这样的大体积单位,还要迅猛加速,还得额外配上周围环境合适的湿度,才能恰到好处地拉出马赫锥来。
这绝不可能是小小的一枚砖块能够实现的。
这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
当然了,面对开了繁星挂的贝利亚,说物理就有些不合适了。
总之,在万众瞩目之下,那枚砖块就这样坚定地、不可阻挡地向上攀升。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飞速的在众人的视野中缩小成一个肉眼无法捕捉的黑点。
直至完全消失。
此时此刻,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的人,心脏都砰砰地跳了起来。
【见证者】丢出这块砖头,是要干什么?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但是,这可能吗?
即便是最疯狂的信徒,也不大敢就这么相信这种极尽荒诞的事情。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人们张着嘴,仰着头,看着那枚石子消失的方向,期待着,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期待。
贝利亚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双手交迭放在藤杖顶端,目光平静地望着天空。
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仿佛穿透了重重的云层。
十几秒钟后,一架飞机从云层中穿出。
众人发出了一声躁动,惊呼声此起彼伏。
在过去的轰炸中,煽族的飞机是绝不会飞到这种肉眼可见的范围内的,因为这意味着哪怕地面的防空系统已经全毁灭,一枚肩扛式对空导弹也有可能将其报销。
但是现在,这架飞机就这么钻了出来,带着微微的螺旋弧线,高度急速的降低。
这绝不是正常的飞行姿态,这是坠落。
宛如一条被鱼叉刺中的鲸鱼,挣扎着、这架【闪电】以一种完全不正常的姿态,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随着战机的高度越来越低,高倍望远镜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切。
这枚全蓝星最顶级的战机,机头几乎和地面竖成了十五度角,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脑袋,机身在空中缓慢地翻滚,宛如一个慢镜头下的高台跳水选手,并不优雅的扭动着它的身躯。
阳光在机体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点点光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一起,看着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面目狰狞的、不可逆转的弧线。
没有弹射。
没有求救信号。
没有试图拉起机头的任何努力。
这架【闪电】就这样以一种宿命般的姿态,撞向了城西,河流对岸的那座矮山。
那边,是煽族地面进攻的方向,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驾驶员拉了一把方向,试图让自己离家乡的方向稍微近一点。
飞机就那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然后,天地之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连一个呼吸都算不上。
那一瞬又很长,长得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往后余生中无数次地回忆起这个画面。
火焰从撞击点喷涌而出。
一朵橘红色的、带着黑色镶边的花,在山体之上猛然绽放。
距离不算太远,爆炸的巨响随后赶到,轰隆隆地碾过大地,震得废墟上的碎石哗哗下落,震得围观的人群耳膜嗡嗡作响,震得所有人的心脏,像是迫不及待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大约是因为挂满了弹药,殉爆接踵而至。
接二连三的火光次第亮起,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像是放起了一场盛大的焰火,把各种各样的碎片抛向天空。
在蓝得如此耀眼的天空背景下,狂放的黑烟升腾起来,像一根黑色的、摇动的,接天连地的礼花。
人群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张牙舞爪的火光和烟幕,直到某一刻,一个女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至高神在上!”
那一天的现场,有人在哭,哭到涕泪横流;有人在笑,笑得歇斯底里;有人在吼,吼得声嘶力竭;有人在跑,跑得几近疯狂……
更多的人,跪倒在了这片碎石和砂砾之上,尘土和废墟之间,跪倒在这片被抛弃、被轰炸、被反复蹂躏,又无法逃离的绝望土地上。
用一直守候在前沿的记者的话说,那一天,至高神丢出了它的弹珠,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轨迹。
————
在人群或祈祷,或狂欢的时候,贝利亚的轮椅被护卫推着,向着神庙下的山坡滑去。
这里距离河道并不远。
在水资源寸土寸金的地方,阿波里姆汇经殿作为曾经的神官聚集地,本身就占据着最好的取水地。
在汇经殿的山坡下,还曾有一道横跨河面的桥梁,只不过已经被炸断了,断裂的桥墩地斜插入水中的桥面,倔强的露着些许残损的躯体。
护卫把轮椅推得飞快,当围观的人群发现这一幕,开始蜂拥着朝着【见证者】追过去的时候,贝利亚的轮椅已经抵达了河边。
贝利亚要跑路了。
他已经做到了该做的一切,用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打掉了一架最先进的战机,不管是敌人,还是那些大国,都不可能放过他。
不要觉得显露了神迹就能怎么样,在利益面前,那些人是连神也会钉上十字架的。
贝利亚自己就是试图弑神的人,他可太能理解这一点了。
接下来,他会遭遇无穷无尽的追捕。
他甚至不能投靠任何一方,因为其他的势力不会坐视他为某一个势力效力,如果不能掌控,那么就会竭尽所能的杀死他。
信徒或许相信贝利亚是神使,是不死之躯,但是贝利亚自己不信。
他必须得转移阵地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最后一场谢幕演出。
一场不那么惊心动魄,但是足以载入宗教历史的演出。
当人群疯狂涌来的时候,贝利亚的轮椅已经抵达了河边。
他半转身,对着身后的人们挥了挥手,然后,高高举起藤杖,轻轻一挥。
那道杖头的蛇首无声无息的划过空气。
河水,裂开了!
从贝利亚轮椅正前方的河岸边缘开始,水面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闸门切入,迅速的向两侧翻涌退去,顷刻之间,就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泛着深褐色光泽的河床。
护卫开始推着轮椅往前狂奔。
贝利亚得赶时间。
第一,他不能让身后的人追上,他提前安排那些雇佣兵阻拦一下追过来的人群,但很显然,在这些疯狂的信徒面前,不能开枪的雇佣兵小队,执行的不太理想。
第二,分开河水这事,消耗比打下飞机要大的多。
打飞机,那是提前布置好的幽魂干的,其实不算太费劲。至于飞上去的砖头,以及配合砖头表演做出来的马赫锥,那都是障眼法。
但是分开河水这档子事,那就是真正硬桥硬马的强开了。
十六个强力【法师之手】法阵,提前被布置在了水下,一键遥控启动,为了挡住这涛涛河水,每时每刻都在烧着海量的灵晶。
但是这个表演的效果会很好,因为,这是神话的重现。
虽然分开河水比分开海水的难度小得多,但是信徒又不知道,谁敢说贝利亚见证者就不能分开海水呢?
上游的河水如同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屏障,开始迅速升高,下游的河水则是如同被拉住了一般,也同步开始了攀升。通道两侧的洪流就这样以一种决绝的、近乎于暴烈的姿态,向着左右两边挤压、翻滚、迭起,形成两道高耸的水墙。
水墙的内壁挂着千万条细密的水帘,阳光穿过这些水帘,在原本应该被水流覆盖的河底,投下了一地摇曳的碎金,照亮了河底裸露的淤泥、零星的卵石、断裂的陶片、还有一些锈蚀的铁器。
而在这些杂乱的河底中间,提前由昨晚潜入水下的魔法师用【化泥为石】法术铺设出的,一条笔直的,约两米宽的通道,从贝利亚脚下一直延伸到对岸。
护卫身上的符文线条开始微微鼓起,来自图腾纹刻的嗜血狂暴已然激活,轮椅的轮子飞速转动,碾过潮湿的硬质河床,发出“咔咔啦啦”的声响。
强大的萨满战士,完美的力学结构,优质合金的轮毂,配上特种橡胶的轮胎,首次展示出这架轮椅在竞速方面的优越性。
它甚至跑出了秒的零百加速。
推背感极强!
不过不要紧,端坐在轮椅上的贝利亚,早就在长袍下面偷偷地扣好了两层安全带。
老神棍双手握着藤杖,藤杖卡在两边扶手之中,脊背挺得笔直,白袍的后摆迎着风高高扬起,宛如一件银蛇狂舞般的披风,和银白色的头发一起,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猎猎作响的轨迹。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名场面的诞生。
就在他极速前行的身后,【法师之手】法阵依次关闭,水墙开始重新合拢,如同一扇闭上的大门,将眼珠已经快要瞪出眼眶的众人拦在了身后。
如果从高空俯瞰下去,那就是轮椅在前面飞驰,水流在身后紧追,翻涌的浪花咆哮着,呐喊着,吞噬着见证者刚刚走过的路。
在贝利亚的轮椅抵达河流对岸之后的短短数秒,水流已经完全合拢。刚刚那条从河流中间露出的通道,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整条河道重新开始奔腾,除了河水比之前稍微浑浊了一些,什么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是所有人知道,不可能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