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切入了镜头。
在草场前方的缓坡上，出现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生物。
身高超过三米，体长接近五米，身体呈纺锤形，四条粗壮的腿支撑着沉重的躯干，皮肤呈明显暗灰色，表面布满了粗糙的褶皱，看起来和之前那道干涸的河床一模一样。
这些大家伙的头部长着一对弯曲的、从后向斜前方伸出的大角，角的表面环绕着螺旋状的纹路，当它低头去啃食地面的嫩草时，大角总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地面，在土皮上拉出一道道凹坑。
“这应该是目前在这片区域发现的最大的一种草食性动物，技术组将其暂时命名为【大角兽】，以三十到五十只为一个小群落，以八到十个小群落为一个大群落。”
“在我们目前所扫描的这片区域内，活动着不少于一百五十个大群落。”
“它们通常沿着临近水源的路线行进，吃完一片草场，再进入下一片草场，各个大型群落之间似乎有着各自的界线，彼此之间互不侵犯。”
“我们的无人机不止一次地拍到过风蛇捕猎大角兽的场景，从体型对比上看，这和老鹰抓一只大老鼠差不多，很有可能，这就是在陆地区域，风蛇的主要食物来源。”
屏幕上播放了一段风蛇捕猎的场景，场面相当的和谐。
这是一段远距离拍摄的超长焦镜头，画面的初始部分有些抖动，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在视频中，一只扇动着肉翅，从空中滑翔而下，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吼叫。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视野中两个群落，至少有七八十只大角兽，全部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身边的草叶还在随风摇摆，众人简直要怀疑是画面陷入了卡顿，或者来了一个经典的时间暂停。
风蛇在低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脖颈来回摆动，在大角兽群落中来回巡视。
就像是在清晨的劳务市场，招聘日结临时工现场的人事主任，打量着那些熙熙攘攘举着身份证的劳力；又或者，是在某个高档会所里挑选陪伴者的豪客，审视着一排排花枝招展、强作镇定的姑娘……
在精挑细选了足足有好几分钟之后，这头风蛇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猛地一个俯冲，单爪拎起一头肥硕的大角兽，又是一声唳鸣，扬长而去。
现场的画面瞬息解冻了，大角兽们该吃草吃草、该打架打架、该奶娃奶娃、该调情调情，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过的样子。
至于被抓走的那只倒霉蛋，完全无兽在意。
陈默看到这一幕都有些绷不住了。
“这……这算什么？这是已经把这些大角兽养出斯德哥尔摩了？”
“按照风蛇的体型和胃口，按道理说，草原上什么东西都会被吃干抹净吧，为什么这种大角兽还生活的有滋有味？这生态是怎么平衡的呢？”
马卡加耸了耸肩。
“总指挥，您可能没注意，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原野上，没有看到任何肉食动物。”
欸，还真是。
若是在蓝星上有这么一大片肥美的草原，放牧着这么多膘肥体壮、几乎毫无反抗能力的蛋白质来源，那什么狮子、豹子、猎豹、胡狼、鬣狗、鳄鱼、角雕、秃鹫……各种食肉和食腐动物，早就排着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会形成一个竞争激烈的捕食者生态位。
但是在这里，无人机往复侦查，扫来扫去，整个区域内除了风蛇之外，没有其他的掠食者存在。
吃肉的只有风蛇一个。
最大的可能，是这片区域原本存在的所有其他肉食动物，在漫长的岁月里，都已经被风蛇族群清理干净了。
这片广袤的草场，实际上就相当于风蛇的专属牧场，里面这些成群结队的大角兽，就是它们放养的家畜，是它们移动的肉仓，不容任何其他生物染指。
或许正是因为在这种恩情，抑或是威慑之下，才出现了大角兽心甘情愿，任君取用这种诡异的场景。
反抗和逃跑的基因，都被剔除干净了。
“有点意思！”
播放完这一部分令人震撼的画面，马卡加快速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清了清嗓子，然后挺直了腰板，做了一个简单的阶段性总结。
“总指挥，副总指挥，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以上，就是迷雾大陆先遣队侦查分队，在目前可触达区域的主要侦查成果。”
“这片区域展现出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高度复杂的生态系统，从最底层的分解者，到底层的小型杂食动物，再到大型的草食动物，加上肉食性的风蛇和巨槿丛林，每一个生态位都有相应的生物占据。”
“从生物的种群数量上来看，这些生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包括捕食、竞争、共生、寄生，已经形成了某种动态平衡。”
“这可能意味着，这片区域不是最近才形成的，而是已经稳定运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按照技术团队的推断，几百年可能都不够，或许经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演化。”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流霜，小姑娘勉强撑着脑袋，但是眼皮已经明显有了试图打架的迹象。
看到风蛇捕猎的诡异画面时，流霜还有点兴趣，眼睛睁得老大。但是一听到马卡加总结陈述中冒出的那一连串诸如“生态位”、“动态平衡”、“种群数量”之类的专业名词，流霜立刻就陷入了萎靡不振的困顿状态。
不过这也是个好事。
流霜现在算是陈默用来进行辅助危机判断的温度计，晴雨表，小姑娘不感兴趣，那就没什么大危险。
接下来，还有一个单独的议题。
“我记得，从龙族那边获取的资料中，有一种类似人形态的生物，现在有什么发现吗？”
马卡加抬起头来。
“报告总指挥，大陆深处区域，我们目前还进不去！”
“越往内，无人机遇到的信号干扰就越严重，差不多在距离分界河道两百公里左右的位置上，无人机就会完全丢失信号，触发自动返回机制。”
“我们从无人机在最后临界位置拍摄的照片中，疑似发现了一些社群性智慧生物的残留，但是没有看到任何活动的生物体，因此无法确定。”
“我们正在想办法继续核实！”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由于是在极限距离、强干扰环境下拍摄的，画面质量非常糟糕，充满了噪点和扭曲，堪比最劣质的马赛克覆盖的像素风画作。
操作员将其中几个区域用红圈标注出来，然后不断地放大、锐化、进行算法修复。
在那些模糊的图像中，众人伸长了脖子，努力地辨认着。隐约可以看到，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中，似乎有一些呈现出规整几何形状的、不同于自然地形的轮廓。
那些轮廓高低错落，彼此相连，隐隐约约像是一片建筑群聚集的村落或小镇。
众人看了又看，哪怕眼神最好的兽族将军，也确实看不出什么有效的线索来。
“另一方面，我们在现有控制区内，通过对巨槿丛林的清理，发现了这些！”
在过去防线修筑基本完成后的这段时间，瀚海这些精力旺盛，又不敢随便前进的大兵们，出动了推土机、挖掘机、叉车，以及战士们手上的工兵铲、十字镐，把每一片巨槿丛林都翻了个底朝天。
在地下厚厚的砂石落叶层中，发掘出了不少珍贵“文物”。
粗糙的，边缘锋利，但明显经过了精心打磨和开刃的石斧、石刀、石矛头。
歪歪扭扭、锈迹斑斑的残破金属武器。其中有细长的矛尖，有锤头已经变形的钝器，甚至还有几片呈现出一定弧度、疑似护甲的部分残片。
数种不同颜色的宝石被钻孔之后组成的挂饰，因为绳索腐朽，散落一地。
用编织在一起的毛发串起来的几组金属环，每一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表面雕刻着细密的花纹，因为严重的锈蚀，已经看不太清原本的图案。
以及数量最为庞大，也最让情报分析人员兴奋的，画着各种线条、图案和符号的石板。
这些石板的材质就是普通岩石，被打磨成大致平整的长方形。上面的刻痕深浅不一，有的流畅，有的生涩。
这些纹路和图案与繁星大陆上已知的任何文字系统都没有关联，但内部结构却呈现出高度的规律性。
结合前面的人形态生物残留下的毛发和牙齿，差不多已经形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
这片大陆上，有着，或者至少有过人类文明。
这一结果，让瀚海领的各级指挥们既兴奋又困惑。
这个已经学会了冶炼，有了初步的文字交流倾向，甚至已经发展出了社会分工和阶级等级的群落，现在去了哪里？
总不能，已经被风蛇吃光了吧！
陈默久违的点上了一支烟。
前方的情况现在已经逐渐明朗。
瀚海远征军，先遣队的防御现在已经修得固若金汤，而风蛇们似乎对这个小小区域的损失毫不在意，到目前为止压根不予理会。
但再往前走，面对的就是更大的风蛇群落，未知的生态系统，还有那些暂时侦测不到的未知，可能存在的危险强敌。
但是，侦查已经推不动了。
卫星，只能勉强维持信号传输，无法穿透这一层看不见的迷雾。
无人设备受到干扰，侦测距离相当有限。
在过去，瀚海可以上【九泉部队】，然而这该死的大陆风格天克亡灵。
风蛇虽然对骨头架子不感兴趣，但是会把这些家伙送给巨槿丛林。
虽然丛林的那什么催眠或者麻醉系统对亡灵不起作用，但是风蛇是有脑子的，发现巨槿自己搞不定，会贴心的把骨头拆了再投喂。
在过去，瀚海一向是凭借着超强的信息差吊打对手，但是现在，在这片大陆上，瀚海的战场能见度严重不足，对手才是坐拥主场优势。
如果要继续对这片大陆进行了解，就必须上有人部队了，而且不是侦查，是以交战的方式推进，打掉那些拦在前面的风蛇群，一步一步向大陆深处进发。
马卡加已经申请了好几次，先遣队已经整装待发，就等着陈默批准。
陈默的目光，在那些残破的武器，挂件和符号上来回游动，许久之后，轻轻拍了拍桌子。
“行吧，那就往里走一走！”
“稳着点，别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