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奇都能大致想象出后果是什么。
珀尔曼和别西卜血洗了花都,将其变成魔族的据点。
而按照兰奇对塔莉娅的崛起的发展逻辑推测,塔莉娅后来之所以能崛起成为魔王,很可能就是在珀尔曼和别西下占领花都之后,亲手杀掉了他们并占据了这座城市,统领剩余的魔族势力,正式登上了新世代魔王的宝座。
在他的时间线上,这是不会发生的事情。
塔莉娅没有走上魔王的道路,花都未曾沦陷,珀尔曼和别西卜的命运也截然不同。
但在这里—
一切都回到了「本来应该发生的样子」。
兰奇把所有报纸都翻完了。
然后靠在椅背上。
对着天花板的木质横梁发了一会儿呆。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用蝴蝶效应能概括的了。
这个世界和他所在的世界几乎完全不一样。
按照这边的趋势,南大陆的混乱只会进一步加剧。
北大陆也会逐渐插足进来,那些在他的时间线上被他提前遏制住的威胁,在这里全都如期而至。
先不谈外陆和灾厄役土,仅仅考虑内陆,甚至先排除北大陆的变量,只考虑南大陆优先发生的动荡,克瑞提帝国、血族、魔族、诸国的军事力量,还有暗处的复生教会————所有的势力最终会搅成一锅粥,打得一切现存的规则和秩序都四分五裂。
「真是糟糕。」
兰奇喃喃道。
以他的经历,即便身处乱世,降到了二阶,也不算太大的事。
只是不知道要待多久。
这里不是影世界,影世界不会削减他的位阶,也不是幻术,幻术不可能控他这么久,他有足够多的办法让幻术跑到超负荷崩溃。
也就是说唯一的可能。
这是个类似梦境与影世界的状态。
他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件事。
西格丽德曾说做过一个能串联进影世界的梦,那既是影世界又是梦。
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得离谱,所有的法则都和现实一致,甚至连法力的流转都能够感知到,唯独时间线发生了偏移。
也许他现在所处的,是一条岔路。
一个本该在他改变命运的那一刻就被折断,不会生长出来的枝桠。
而他此刻正窥探着这根枯枝的虚影。
就在兰奇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响动。
兰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果然思考会很消耗体力。
确实饿了。
他从南万缇娜出发到现在,好像只吃了弗兰辛在列车上分给他的半块黑麦面包。
兰奇站起身,打开门走出了房间。
他沿着木地板走向楼梯,准备下去找猫老板要点吃的。
刚走到楼梯口。
一楼传来了门铃声。
叮铃~
有人从猫老板餐厅的正门走了出去。
兰奇从楼梯的拐角处往下看了一眼。
门快要合上一瞬间,街角夕阳的光线照进来,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
灰色的长发,及腰。
身形高挑而纤细,步伐沉稳,不快不慢,带着与周围一切都无关,自成一体的节奏。
门关上了。
叮铃。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兰奇站在楼梯上,右手扶着栏杆。
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不可能认不出那身影。
塔莉娅。
此刻他终于理解了他乡遇故知是种怎样的感觉。
晚餐什么的,先放一放。
兰奇快步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厅。
他不管小黑猫去哪了。
急忙推开了猫老板餐厅的大门。
秋天的冷风扑面而来。
街道被夕照布满,格外晃眼,但他还是在街道的远端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她走得不急不缓,却已远去了相当一段距离。
兰奇跟了上去。
他知道这么做有风险,甚至可以说很危险。
但兰奇还是跟了上去。
他认为这样做存在合理性。
这条时间线上的兰奇·威尔福特,那个失去了父亲和家人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兰奇,他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个已经几乎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的人,是不会怕死的。
而兰奇也遵循着这个逻辑。
或许这样就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了。
再说了,他不可能看到了塔莉娅还不找上去。
明知她是一杯毒酒,不饮下此杯便无法罢休。
他试图拉近距离找到那道灰色的身影,可她总是时而消失在街角尽头。
穿过了两条安静的街道,经过了一座关了门的教堂,又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还是跟不上塔莉娅。
伊刻里忒的晚霞比他记忆中暗得多。
兰奇靠着记忆中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辨认着方向,他知道这条路通往伊刻里忒东南角的一片区域,那里有王室植物花园的延伸地带。
塔莉娅的行进方向大概就是朝着那里。
穿过巷子之后,视野骤然开阔了。
一片植物公园出现在夜色中。
白天是一个很美的地方,高大的乔木排列成行,灌木丛修剪得还算整齐,草坪上有几条碎石小径蜿蜒其间。
此刻一切都浸在落日的霞光里,树冠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光的穹顶,只有极稀疏的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石径上洒出几块酒红色的碎片。
公园的深处是墓园。
兰奇不知不觉已走进了这静默的区域。
他环顾四周。
灰色的身影不见了。
兰奇在原地转了一圈。
碎石小径在几个方向上分叉,每条都通向更深的墓园腹地,根本分辨不出哪条路上有人走过的痕迹。
就在这时。
他的身体动不了了。
从内部蔓延开来,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凝固感。
他全身的关节在同一瞬间接到了一道不属于他自己的指令。
精神系的法术。
而且是极其不讲道理的精神控制。
兰奇唯一还能做的事情是呼吸,眨眼,以及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