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管的脸瞬间从惊愕变为暴怒,隔着隔音玻璃都能看到他拍案而起、指着门口破口大骂的样子。
周成却在他无能狂怒的“表演”中,露出了今天第二个,也是最真切、最痛快的笑容。
他双手插兜,心情像插上了翅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困了他两年多的格子地狱。
走到公司大楼门外,周成意外地发现,平日这个点人满为患的电梯,此刻竟空无一人,安静得仿佛专程为他送行。
走出那栋象征着压抑与内耗的钢筋水泥怪物,一阵风吹来,带着初秋凉意和城市独有的尾气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蓝得不真实。
是那种干净、澄澈、辽阔的蓝色,远非废土中那永远压抑的陈旧颜色。
几缕白云随意地涂抹着,自由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原来,这座奔波了两年的城市,也有这么好看的天空。
短暂的茫然一闪而过,下一步去哪?
他还没想好。
但有一点很明确:他暂时还不想立刻回到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出租隔间。
正常此时一辆亮着“空车”灯的绿色出租车适时地靠边停下。
周成想都没想,便伸手招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 周成报了住址,随即又改了口。
“不,师傅,您先开着吧,绕着C市风景最好的路走,我……就想看看。”
前排的中年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爽快地应了声:
“要得!小伙子,系好安全带坐稳喽!”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周成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主干道上,车窗便成一幅流动的画框。
两侧是拔地而起的钢铁森林——
玻璃幕墙的高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冰冷的光,巨大的广告牌轮番播放着奢侈品、楼盘和金融产品的精美画面。
人行道上的人流汇成色彩的河流:
步履匆匆、西装革履的白领精英;
提着公文包、面色凝重的商务人士;
穿着靓丽、青春洋溢的年轻女孩结伴走过橱窗华美的品牌店……
路边精心修剪过的小公园里,零星坐着几个似乎不用为生计发愁的人,在长椅上悠闲地晒太阳或喝着咖啡。
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他生活了两年的城市,但好像却不是他的城市。
开车的师傅是个老江湖,后视镜里映着年轻人沉默又出神的脸。
车子穿过一条绿树成荫的老街时,师傅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种经过世事的平和:
“小伙子,刚上班点从写字楼里出来,还这个点儿打车看风景,是工作的事吧?”
周成微怔,没否认也没承认。
师傅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开导:
“嗨,莫得啥子大不了的。这人,只要身体没病,饿不死,莫得啥子过不去的坎儿。别老是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家里也有个臭小子,跟你差不多大,刚毕业那会儿也要死要活滴,找工作碰了一鼻子灰。”
“结果你猜爪?后头,他想开了,干脆自己在家捣鼓那什么手机上的……哦,叫啥拍视频的哎皮皮。”
“上传他打游戏、修电脑什么的视频,嘿,你别说!还真让他捣鼓出点钱来,够养活他自己了!虽然我跟他妈都不太懂他搞哈,但他自个儿活得挺乐活。”
师傅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
“我看你年纪轻轻滴,精气神也足,有啥子想不开得嘛?“
“工作嘛,丢了再找!”
“年轻就是资本,好好生活莫思想犯错。”
“能还有你妈老汉。”
周成听着师傅朴实的话,心头的最后一点郁气也消散了,甚至有些忍俊不禁。
他真诚地道谢:
“谢谢您,师傅,听您一席话,心里敞亮多了。我就是……想通了些事。”
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出租车像一叶扁舟,在午后的城市之河中缓缓流淌。
周成暂时不去想未来,只是享受这难得的脱离轨道、放空思考的片刻宁静。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老城区的烟火小巷,再到环绕城市的沿江景观道,最后又驶回熟悉的街区。
临近下午五点,车子稳稳停在周成租住的小区门口。
“到了,小伙子。”师傅停下计价器。
周成扫码付了那笔不菲但在他看来无比值得的车费:
“麻烦您了。”
“莫客气!”
师傅摆摆手,看着周成下车走进去几步,又摇下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句,
“小伙子!记住喽,好好活哦,比啥都强!没啥过不切滴!”
周成回头,用力点了点头,给了师傅一个感激而温暖的笑容。
直到看到周成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中年司机才放心地踩下油门离开。
刚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老旧的手机铃声就急促地响起。
是母亲的电话。
一接通,母亲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成啊!你……你是不是离职了?你堂姐刚给我打电话说的!”
“怎么回事啊?工作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是领导又刁难你了?有啥事你跟妈说啊,别憋在心里!”
父亲低沉的声音也从听筒隐约传来,满是担忧。
周成心里一暖,鼻尖微酸,但语气却无比平静和轻松:
“妈,爸,没事!真没事!堂姐传话太夸张了。是我自己不想干了。那工作……没啥意思,钱也少,我找到更好的机会了,想换个环境试试。”
“换工作?那……那你找到新工作了?钱还够花吗?要不妈让你爸给你打点过去?你别嫌少……”
母亲的声音充满关切和忧心。
“不用不用!千万别打!”
周成连忙阻止,声音有些发哽。
“我……我自己有存款,工作这几年也攒了点。我……我给你们转十万吧!就当孝敬您二老。”
“多少?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父母双双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哪来这么多钱?成成,你可不能去碰那些违法乱纪的东西啊!缺钱也不能那样!”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又怕。
“不是不是!妈您想哪去了!”
周成哭笑不得,赶紧解释。
“真的是我……我省吃俭用存的!还有……做点兼职理财赚的!您和爸还不信我吗?我真没干什么坏事!你们放心拿着,我这边还够花。”
好说歹说,父母才勉强相信这不是赃款,但坚持拒绝收这笔“巨款”。
“傻小子!你刚换工作,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和你爸在家吃不了多少,也用不了什么钱,身体好着呢!”
“你留着!自己在外面住好吃好,千万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爸妈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你大忙,但也绝不会拖累你……”
母亲的声音说到最后,带着深深的无力和关切。
“知道了,妈……”
周成的声音堵在喉咙里,眼眶瞬间热得发烫。
他不敢再多说,怕泄露了哽咽,匆匆说了句“我先忙了”,在母亲反复叮嘱“好好吃饭,注意身体”的声音中挂断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周成洗了把脸,收拾好心情。
像是某种宣告重生的仪式,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某家他路过无数次却从未敢进去的、人均消费千元的高端烤肉连锁店的外卖APP。
“厚切雪花牛舌、黑毛和牛小排、松阪猪颈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