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天子的赤凰帝剑,没有完全地落下来。并非受阻于魏国国势,而是截停于一根食指。
那人五官柔和,翩翩似白面书生。
祂立在安邑城的城门下,看着进进出出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魏国百姓,如同赏读一篇鲜活的文章……而一指横剑。
祂抬起头,横跨万里之遥,看向郢城城楼上的大楚天子,淡笑道:“以超脱之力,伐非超脱者——咱们的大楚新君,好像不太懂霸国的规矩。”
“杂家”开道者,大秦太祖嬴允年!
秦国景国正在西境生死大战,强军云集,天子亲征。而在南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阻道熊稷。
说“天下忌楚”,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是嬴前辈。”
郢城城楼上的熊咨度,着天子礼服,华贵尊荣,远眺安邑,缓缓收回赤凰帝剑,轻声地笑:“霸国不可侮,吓他们一吓而已。朕自是无上天子,剑下贵重,何曾伤一魏人!”
魏皇在须弥山阻道永恒禅师也便罢了。吴询引兵围攻度厄峰,却算是侵入了楚国领地。
大楚皇帝这一剑,是有讨论余地的。责之有理,放之无妨。
接下来最多是嬴允年揪住不放——但祂真会为了插手南域局势,在这里跟楚国皇帝打生打死吗?
无非是超脱约束超脱,各退一步。
可对楚国来说,这一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霸国之国势,能势举一超脱。但国君本身的修行,决定能将这份超脱之力,推动几分。
熊咨度十年养望,归来即太子。登基之后,又十年不改制,巩固楚烈宗的政治成果。今日提剑,方是他的天子之威。
这一次永恒禅师冲击弥勒,诸方之所以如此汹涌,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大楚新君未见得能够完全掌握那份举国势的超脱之力,而山海道主竖起了自己的旗。
方才这一剑,熊咨度已经证明了他拿稳了霸国社稷。
剑锋虽为嬴允年所阻,剑势已经削平南境!
一鼓作气,再而衰。楚国借永恒禅师登顶弥勒,引爆南域数千年来的积怨,顺势一剑荡平,以后再想聚起这般规模的反抗,已是千难万难。
今日诸方阻道不成,就该轮到猛虎下山,鬼神出笼,楚师横扫南域。
安邑城下,嬴允年笑而不语,步入人海中。此行他的意义也行尽。
安邑城楼,魏玄彻将身上的龙袍一扯——
提了天子礼剑,纵身跃下,再次杀向须弥山:“围住须弥山,不得放跑一个楚人!今非搏楚,是救善僧侣!”
没有什么惊魂未定,有的只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然已经选择阻道熊稷,就一定要阻道到底。不然龙华初证,永失未来。
但行于未来的永恒禅师,毕竟不是坐在那里的泥塑木雕,不会等人一阻再阻。
魏玄彻来而复去,他已经收拢星光,将悬于未来大殿穹顶的那些星辰倒影,挂为龙华宝树的慧果。
他没有出手,因为未来如此清晰——
在魏玄彻再次杀来的那一剑之前,弥勒的道果会先一步实现。
当下的南域斗争不熄,流矢漫空,他这行道的僧侣,悠游其间,风雨未沾衣。
纵然因果如乱絮,他只是静静地看。他已经看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伸手去摘……眼前却一空!
空空茫茫,一无所有的空。
龙华宝树不见了,未来大殿不见了,弥勒的道途也是“无”。
然后他看到了一对冷酷的指虎,一双嵌套在指虎里的拳。
这对指虎名为【覆军杀将】,这双拳头……来自姜梦熊!
茫茫东海,碧波如镜。
天妃自星穹归来,眸容东海如含泪。
先一步消失在古老星穹的姜梦熊,就站在决明岛上……向西南看。
此刻的东海,有【夏尸】、【湮雷】、【森罗】,三支大齐正卒。
有近海总督府治下的诸岛巡军,有冰凰岛镇守李凤尧的【烛川】军,有霸角岛田和掌控的田氏私军,有重玄明河掌握的无冬岛卫军……
合兵愈两百万众!
而兵煞都聚于决明岛……如乌云吞日。
“你知道吗?”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与过去的人,和未来的人对话。
“举兵东海,并不是为了护道。”
“在我大齐境内,护道天妃。吾皇一人足矣。”
“人称将兵十万者,世之雄才。将兵百万者,天下名将。将兵千万者,盖世兵家。我乃大齐军神,先帝亲授兵法,血战历劫无算,将兵……已无上!”
他举煞而轰拳。
绕决明岛一圈,有千迭浪!
而他的拳头,已经落到了须弥山。
这是他在古老星穹就已经蓄势的拳,这也是东海之上,大齐诸军锁境后,所等待的拳。
唯有姜梦熊能驾驭这一切,他代表元凤年代……最后的光荣。
超脱并不能依靠数量的堆迭。
诚然兵道是少有的能够集众而升华的道路,对这登圣者的拳头也有很强的助推,终究无法借此抵达永恒。
这一拳没有真正超脱。
可超脱之下,很难有比这更强的拳!
若以兵道的加持而论——放眼天下各国,可能只有景国的应江鸿,和秦国的许妄,可以在各国强军的支持下,斩出似于此般的杀势。
涂扈虽强,【天知】也知兵,终究没有这个层次的兵道修养。
计守愚能够历数朝而不衰,引军支援神霄……亦是文当治国贤臣,武为三军之帅。但他更强于个人的武力,在兵略上,其实稍逊宫希晏。
左嚣巅峰的时候当然可以,可他已势衰多年,不复旧观。
可以说,在赤凰帝剑被嬴允年推回去的这一刻,这是南域之内无敌的拳!
它像一颗流星划过了南域,又像是本来就存在于未来大殿的星宿里。
它如此突兀又确切,具体又空无,出现在永恒禅师身前,仿佛和钟离炎所化的火流星一同坠落。时间的概念被模糊了……
这是轰走了龙华宝树,轰在了弥勒道果上的无我杀拳!
永恒禅师伸手却闭眼。
眼前虽已空,未来历历在心。
他已经看到——在姜梦熊于星穹转身的时候,这一拳就已经发生。
这一拳可以轰在古老星穹,可以轰在角芜山,也可以轰在须弥山。天下地上应无住,古往今来不成空……这是必然要砸向“熊稷”的拳。
“哈哈哈哈——”
一直都很平静的永恒禅师,这一刻终于动容。
“虽说天子不以怒兴师,名将不因恨举兵。然而天子怒师见其质,名将恨兵见其诚。我们白首按剑,却不相知,向来见于冠冕!东华阁里,我方识姜述。此时此刻,拳知姜梦熊!快哉!”
他哈哈大笑,笑得十分畅快:“我固当受此拳!”
遂于供台起身,迎回一拳。僧袖散为丝缕,漫天张扬。经络自小臂而起,攀于拳背,聚似怒龙首——拳如龙华树,出则天下弘法。
他不得不接姜梦熊必中的拳头,也不得不……远了弥勒!
“恨吗?痛则痛矣,我无恨。”
“兵乃国剑,将为兵柄,这一拳我只是奉命而行。”
姜梦熊的眼中毫无波澜,为将者的确要避免情绪。他杀入弥勒的未来,在时光的河流里踏步,如同行在东海:“这是……吾皇的问候!”
拳与拳合。
时光断流,群星晦隐。须弥山无穷广大,却似容不下这场对轰——
轰轰轰!一座座护山禅阵被挤破,一件件佛宝被摧毁,永德禅师不得不走出正觉殿,持须弥咒以救山门。
呲……喀!
是殿亦是佛的未来大殿,外显为大肚弥勒,以大肚为殿门……此刻却见裂。
一道清晰的剑痕剖开了这肚皮。
只着一身白色里衣的魏玄彻,杀入此间!
亦如熊稷至须弥,曾经的楚君和今日的魏君,都解天下而斗。
未来道途上,拳与拳的结果还未发生,魏玄彻的剑又已行来!
“何妨都至!”
永恒禅师杀得兴起,再不顾什么宝相庄严。从供台上跳下,竖掌为刀,将魏玄彻的剑也圈住。大开大合,豪气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