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典韦露出了破绽,许褚也宛如不见,只是用刀盾营造出了一个无形的囚笼,将典韦牢牢的困在其中!
果然,这只是典韦的故技重施!
典韦表现出来的疲态,一部分是真实的,一部分却是装的……
许褚手中厚重的橹盾,坚实的盔甲,除非是毫无卸力的正面被砸中,抑或是破甲刺穿,否则典韦根本不可能给予许褚致命的伤势!
典韦想要再次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可是许褚就是不上当!
两人又是缠斗了三四十回合,典韦终于是露出了真实的破绽……
两人战斗的场所,地面上是散乱着鲜血残肢,还有破败废弃的兵刃的,作为顶级的武将,原本这些地面上的杂物,基本上都不会对于二人有任何影响,他们在每落下一步的时候,都是虚实相合,随时都会变化力道……
可是这种方式,是非常消耗体力耐力和精力的……
典韦先和黄忠三人搏杀,又是面对许褚这样同等级的怪物,之前不管不顾带来的伤口,最终成为压倒骆驼的稻草。
气力上的衰竭,导致典韦在攻防变化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一根残破的木杆上!
木杆在血浆中滑动了!
虽然典韦几乎是立刻调整了重心,但是许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
在格开典韦一记略显迟滞的横扫后,许褚眼中精光爆射,一直以防守为主的巨盾猛然向前一顶,不是硬撞,而是巧劲一旋,将典韦左手戟的力道带偏少许,使其胸前空门微露!
『破!』
许褚吐气如雷,一直以防守为主的阔刃长刀,终于爆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许褚没选择动作更大的劈砍,而是追求最短,最快,以凝聚全身之力,如同攻城锤般,自盾后毒龙出洞般直刺而出!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取典韦心窝!
典韦右手戟回救已来不及,狂吼声中,他竟弃了左手戟,蒲扇般的左手猛地下压,试图抓住刺来的刀锋!
典韦他做到了!
五指如铁钳般捏住了许褚的刀背的前段!
然而许褚这蓄谋已久的一刺,力量何其恐怖!
典韦力疲之下,虽抓住了刀身,却无法完全阻止其前进之势!
『噗嗤!』
刀尖刺破了典韦胸前的护心镜,深深扎入其胸膛!
典韦全身剧震,抓住刀身的左手青筋暴起,鲜血胸口泉涌而出,他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许褚……
许褚双臂肌肉坟起,再次发力,长刀透背而出!
许褚一击得手,立刻撒手,撤步,脱离典韦的攻击范围,脚尖一搓,一勾,将地上一柄战刀抄在手中,冷冷的盯着典韦。
典韦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宛如根本察觉不到胸口的巨大伤势一般,仍然朝着展开双臂扑了上去!
许褚再退,用盾牌撞歪了典韦的扑击,防守得水泼不进。
直至此刻,典韦伟岸的身躯才猛地一僵,眼中的凶光、疯狂、执念,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典韦艰难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已被黄忠三人死死缠住,满脸悲愤且绝望的曹操,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旋即这尊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上古凶神,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在地,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那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镔铁大戟,也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他身侧,沾染着主人的热血,仿佛陪同主人一同湮灭……
战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恶来——!!!』
曹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
典韦之死,不仅折损了他最强的臂助,更仿佛抽掉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许褚望着典韦的尸体,脸上并无当场斩杀敌将的喜色,反而有一丝对真正勇士的敬重。他没有选择去砍下典韦的人头,也制止了其他兵卒去做这个事情,然后和黄忠等人一同,目光锁定了失魂落魄的曹操。
曹操并不是比典韦还勇猛,能抵挡黄忠三人的围杀,而是黄忠三人想要活捉曹操,所以一直都没有下死手,而是在不断的清除曹操身边最后的护卫……
曹操盯着许褚,哑声说道:『好,好!汝……真不愧是谯县子弟!』
许褚嗡声回答:『然也!天下何处不出英雄?!』
『好!好好好!』曹操先是直勾勾的看着许褚片刻,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缓缓的提起倚天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罢了罢了!今日且将这大好首级,送与同乡就是!』
曹操便是要举剑自刎!
『主公!』
『拦住他!』
双方兵将,几乎同时大呼!
却在此时忽有一支箭矢呼啸而至,将曹操手中的长剑击落!
原来是在一侧的黄忠,察觉到了曹操的异常,便是退了几步,从一名骠骑军兵卒身上取了弓箭,在这关键时刻出手!
『保护主公!』
『抓住曹贼!』
下一刻,双方又碰撞在了一起。
只不过属于曹操的这一小块地盘,就如同在涨潮中的小礁石,即便是顽强的激起了几波浪花,也最终被潮水所淹没……
……
……
夕阳如血,染红了汜水关残破的城垣,也映照着遍地狼藉的战场。
一日之内,汜水关易手。
关内大体上的主要抵抗,已经是渐渐的平息,只有零星的战斗,或者说是搜捕,仍在持续着。
曹操与曹仁被分开押解,送抵达了关下。
曹操并未被五花大绑,只是除去了甲胄兵器,在数名精锐骠骑士卒的看守下,被带到了斐潜所在的高台之处。
斐潜已在此等候。他身穿玄甲,披着一件黑红深色披风,背手望着西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巨大红日。
『报!贼酋已带到!』
斐潜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了曹操。
曹操也同时看向了斐潜。
四目相对。
曾经的对手,似乎是隔着一整个时代的分野,在此时此刻,最终分出了高下。
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失败者的乞怜,两人之间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凝结了太多鲜血与时光的平静。
『你赢了。』曹操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中仍有属于枭雄的最后一丝桀骜,『但你……还没赢。』
斐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的笑意,他摇了摇头:『不,曹公,是你输了。你一定会输。而且,赢的不是我……不只是我……』
斐潜抬起手,轻轻划过眼前这片染血的关山,以及关山下正在肃清战场,救助伤员的无数骠骑军将士的身影,『是「我们」赢了!是「我们」!』
曹操顺着斐潜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些虽然疲惫却依然纪律严明,眼中带着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明亮色彩的骠骑士兵,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无从驳起。
斐潜抬起头,望着苍穹,也再次看向那轮巨大的,红得惊心动魄的夕阳,缓缓说道:『旧的轮回,结束了……但新的轮回……又会开始。』
曹操明白斐潜的意思,他忽然感觉到了极度的疲惫,但是心中依旧存有不甘。这不甘并非完全针对在军事上的失败,更多是对于曹操自己一生挣扎,试图在旧框架内修补甚至创造新局,却最终徒劳的愤懑。
『某这一生,』曹操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斐潜诉说,『自陈留举义,讨逆董卓之际,已识世事艰危、人心叵测。然未料背弃之事,竟若影随形。初有总角之交相负,继以兖州世族反复无常,及今山东诸公坐视孤军困守,漠然如隔岸火。乃至.乃至昔日景从之青州老卒,竟亦相负也!』
曹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背叛后的惨痛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曹操认为自己的失败,与这接连不断的『背叛』密不可分,他认为不是自身的问题,而是他人不断的背叛,才使得他最终沦落到今天这般的下场!
斐潜闻言,却是笑了。
不过斐潜的这笑容,并不是嘲讽,而是在洞察之后的平静,『曹公,夫利之所谋,苟违众求,焉能冀其弗背?青州卒所求者,平允生路也;衮州世族所求者,保族延祀也;麾下诸将所求者,功名身家之安也。倘公弗能予,或公之道必损其欲,则离心离德,特朝夕事耳。此非叛也,乃自择耳!』
曹操猛地盯着斐潜,怒声吼道:『言之易耳!汝独不畏乎?汝独能守乎?!焉得无人叛卿?无人窥此滔天神器?无人厌此法度之缚乎?』
斐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道:『凡吾道所在,必与兆民之大利长福同契!吾制所立,必能纳众庶之音,应兆民之求,代其言而宣其志!诚能如此,则叛无由生矣!叛吾者,犹自绝其本也!』
『哈!』曹操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与讥诮,『君能守之乎?纵君能守,嗣子能守乎?孙辈能守乎?若妻族、功臣,及新贵之辈,又谁可久守之?儿孙又有妻小!又是如何?!迨君如吾老迈,目昏耳聩,卧榻转侧尚需他人搀扶,彼时君又何以禁他人不营私利,行背于兆民耶?至是也!彼辈首叛者,即君今日之守也!』
曹操的这个问题异常尖锐,他终于说出了斐潜最大的隐患!
妻子,儿孙!
随之而来的腐败!
这是任何政治理想传承中最核心、最脆弱的环节!
代际更迭与人性私欲的侵蚀,永远无法根除!
斐潜沉默了。
这一次,斐潜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目光重新投向那即将沉没的夕阳,仿佛在思考一个横亘千古的难题。
高台上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气,呼啸而过。
良久,斐潜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操。
曹操所提出的问题,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