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稍微正经了一些:“白氏眼下的麻烦有两个……一个是白三娘过于出挑,偏偏又走了,以至于那位白公明明有许多其他子女,却无一能得上下认可,偏偏白氏又家大业大,旁支嫡出的,分了好几个房、多少个家,其中肯定有英杰,少不得如之前那几家一般闹出内乱;第二个则是如今大英最受信重的大将兼方面之人,竟然是之前跟关陇毫无干系的一个人,两边凑不到一块去,平白生疑。”
“这是实话。”
“话虽如此,可他到底是大宗师,皇帝身兼大宗师,一日在,便一日安稳。”
“没说现在图他。”
“先守住再说吧!”
众人纷纷感慨,普遍性赞同之前的分析,但言语中却有些飘忽,俨然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信心不足……似乎是想表达什么,却不好直接说一般。
而且,目光也都渐渐集中在了最上首那个人身上,此时正值月中,双月并下,更兼现场点了许多西苑库中根本烧不完的蜡烛,所以便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清楚这位东都主人的表情。
司马正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要问什么,且事到临头也不准备遮掩,但刚要说话,目光扫到座中一人,却又不禁好奇:“李公,你在想什么?”
李枢回过神来,不由失笑:“诸位刚刚一直说大英那里是万马齐喑,是白横秋靠着大宗师修为压住的,我也是正经关陇出身,帮着天下仲姓造过反的,如何不信?只是刚刚想到,其实不止是西面,东面也是万马齐喑的。”
众人这才都凛然起来。
司马正也来了兴趣:“怎么说?”
“张行这个人,修为上自然差了白横秋一头,家世更不必说,但他有两个手段,堪称独步天下,一个建设我们帮内架构,调解各家矛盾;另一个便是能时时刻刻利用人事、方略、胜败去拉拢人……前者是让帮内上下都要围绕着他这个首席来运作,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初一定要把我压下去的缘故,后者则是让人信服于他。”李枢正色道。“而他这两个本事如此强横,以至于让人以为帮上下团结一致,甚至有人以为帮的制度更胜于往日那些旧制。”
“所以,帮内里不团结?”司马正微微眯眼。
“当然。”李枢叹了口气。“帮如今的态势,其实也全靠张行一人撑着……他在,帮便是上下一体,真真腾云驾雾,如真龙起势,他若不在,怕是要从人事上便要散架的……不说别的,白三娘与李四郎这二人一南一北,其实全都系于张行一人身上,是张行用来压制大行台的秤砣,若张行一日不在,这二人会服从大行台新选的徐大郎或者雄天王?或者选了他二人,大行台的人能服膺?”
在座不少人都颔首,前面说的还不够清楚,这个例子足以说动大部分人。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白三娘和李四郎方面之任后回大行台,而大行台的几位到时候换出去,这样就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张长宣反驳了半句。
“临阵换帅吗?”牛方盛嗤笑。
“咱们说的不就是现在嘛,说到底是他张首席的布置还没妥当,现在是有大破绽的……只是他到底年轻,有足够时间再去修补罢了。”窦僚也举杯插嘴道。
“非只是这两人,帮内里也有乱象……”李枢笑道。“河北跟河南,河南又分成徐大郎的中枢派跟单大郎的地方派,河北又分成窦立德的义军派跟陈斌的降人派……说白了,这也是白三娘与李四郎不能融入的另一个缘故,因为去掉这些个关陇来的贵族子弟,剩下的人本是关东的乌合之众。”
“关东也是有豪杰的。”一直没说话的薛万平忽然开口。“不然家父算什么?”
“都说了,这是因为张行把这些豪杰捏合成一体了,若他不在,这些人自己就要散的散,斗的斗……李公是这个意思吗?”牛方盛用酒杯遮住半张脸来问。
“是。”李枢轻轻点头。
“到时候说吧!”司马正幽幽叹道。“谁也不知道战阵上的事情……不过,我既到了大宗师,又已经立塔,无论是白公还是张三郎,总有机会的。”
众人大惊,继而各自相觑。
半晌,还是薛万论小心来言:“元帅,你既以宗师身份立塔,足以应对,何必非……非要大宗师?”
原来,事情过于匪夷所思,众人竟是有不少人怀疑这位在撒谎。
“你们以为我是在虚言夸大?”司马正环顾四下,不由失笑。“没有哄骗你们,我如今已经是大宗师……只不过,这并非全然是好事罢了。”
众人这才相信,然后既喜且忧……很显然,他们又误会了,只以为对方是用了什么伤及根本的法子强行提升了境界。
但无所谓了。
战争即将开始,拿起武器,反抗命运,如是而已。
双月下落,日头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邺城这里依旧对战争的具体信息一无所知,但这不耽误整个城市陷入到一种奇怪的状态——所有人都在忙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但真正的最后的动员一直没有展开。
就好像是不停接收热量的一壶水一样,还没有沸腾,可已经开始翻滚了。
而此时不停散发热量的地方正是吞风台。
且说,吞风台挨着漳水,在行宫的还西面,之前就是河北政权建设的军事宫殿群,到了东齐时代一共有三个,并称临漳三台,只是在大魏时期被专门废弃了而已,帮接手后开始修复,但目前只有一个最中间的高台算是修复完成,有了完整的建筑体系,加上帮之前刚刚黜落了吞风君,这才改名为吞风台。
吞风台原本遗址上就有高十余丈的夯土台基,在踏白骑的努力下进一步增高、扩展,如今是一个高十五丈,南北约一百五十步,东西百余步的庞大台地,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城。
台上面的核心建筑是一个可以容纳数百人的长方形大殿,两侧夹厢,再往外的两侧还各有一个可以展开几十人会议的圆形大堂,此外,沿着台地没有大堂的两侧还有两排连廊公房,分别隶属于文书部、军务部。
这些还只是台地上的建筑,台下的后勤设施更是密密麻麻。
到了九月十七这一天的中午,一件堪称离奇的事情出现了,吞风台的三个下坡出入口出现了堵塞!
“他们说的对,下一个台地要专门储存文档。”魏玄定满头大汗,远远见到正在埋头签署文书的张行便来诉苦。“否则哪里装得下这么纸张?首席知道吗,刚刚曹总管与我说,纸都不够了,需要临时去市面上采买!河北这么多地方造纸,咱们帮里自己都有许多纸坊,如今竟然缺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行头都不抬,不紧不慢道:“一旦开战,踏白骑出征,这种夯土大台怕是起不来吧?而若夺了东都,还需不需要在此地继续修剩下两台也难说……至于说纸,纸不够是好事,说明大行台对地方的控制更加细密,有什么好滑稽的?”
魏玄定没有继续这些无稽话题,走到跟前,将一摞纸交了过来:“张总管他们拟定了今年的进士排名,今年人多,所以只三选一……我与陈总管他们依次看过来,请你做最后的排序。”
张行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认真询问:“谁都改了谁的排名?”
“这次没什么大的变动,主要是两个人……李义署、刘仁辙,两人都挺出色,陈总管看中了李义署河北官宦子弟的身份,想点他做机要文书,徐总管看中了刘仁辙颍川的出身,想点他做自己的机要参军。”魏玄定认真道。
“那就各自归各自,互相不耽误吧?”
“确实,但要首席点个首位……”魏玄定催促道。
张行无语至极,想了一想,去看名单,发现第三名是个姓崔的,便来询问:“这个崔敦仪是哪家的,清河还是博陵?”
“博陵的。”魏玄定立即做答。“他父亲跟我当年一起在王公门下读书修行的……这一次他父亲还是没来,他倒是来了,文章四平八稳,为人也是如此,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
“那就这个吧。”张行直接在第三名上面画了个圈。“不能因为人家是世族子弟就歧视人家,咱们帮有容乃大。”
魏玄定心中无语,却也只好点头,然后等对方又看了一遍名单递回来后就匆匆离开。
张行也继续一头扎入之前的文书堆里。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来临前的必然,真要是开打了,其实也没这么多文档了,可这不是没开打吗?所以张行必须审议王翼部的多种方案,跟上百个头领进行直接沟通,或者安抚或者鼓励对方,更不要说还有粮草、军衣、牲畜这些后勤问题。
到了第二日,整个邺城进一步升温,因为军队开始汇集了。
张行等人也进一步忙碌起来,他们全都下了军队去视察,包括新一批进士,倒也几乎全都被配发到了各军,并担任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职务——各营文书副官。
这件事是有争论的,因为有人提出不能排除这些新科进士间谍的嫌疑,但张行最终还是决定下放这批进士……因为一个间谍,需要先以三选一的比例考上帮的进士,然后用帮可能的光明前程,最终却换来一个营的大致动向,还不知道能不能联络上……这也太亏了!
徐世英等人也同意,真要是有间谍,怕是也要看战争动向,战争大胜大负自不必说,便是相持消耗,这间谍怕也要潜伏到底,看能不能继续混到登堂入室的地步,可真要是混到登堂入室的身份,谁还当个间谍?
然而,话虽如此,一直到九月廿日,战争都还是没有传来确切的消息,偏偏哨骑回报不断,一连数日东都都在撤离河内吏民,检修河阳三城,这几乎明示且符合预期的出兵方向更加让人心烦意乱。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这日夜间,数不清的哨骑自河内、汲郡方向涌来,很快武安行台方向也有哨骑呼应,消息很确切,白横秋动了!
就在这一日傍晚,大英皇帝亲率大军出王屋山,过轵关,入河内,明日便可扑河阳城。
兵力数量目前不详,但号称二十万,早有准备的帮哨骑在几乎整个河内都遇到了大英的哨骑和之前不愿意撤离此时慌乱离家的河内流民。
得到消息后,帮最高层本来都准备去吞风台的,却在吞风台下被秦宝带领的人拦住,要求几位龙头立即转向张行住处观风院,至于其余人则各自回去休息,不得扩散军情。
众人自然醒悟,白横秋无论如何不能靠着半夜的时间打到邺城,前线部队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这个时候弄得乱糟糟只会引发人心动乱,便纷纷依言而行。
说是龙头,便只有雄伯南、魏玄定、陈斌、徐世英、柴孝和五人而已,他们复又依次赶到观风院,上了那栋观风小楼,果然在上面的亭子里见到了一身便装的张行——此时,其余五人,居然人人戎装,除了雄伯南外更是人人佩剑。
佩剑的风气是张行那一次赐剑后形成的。
见到五人都团团坐下,张行先告知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封锁外城、内城、宫城、临漳三台,所有人静待天明,不要闹出动静,引发城内动乱,只咱们六人先定大略。”
众人纷纷颔首,魏玄定更是赞同:“确实如此,邺城人口众多,商人尤其多,外围矮郭却遮蔽不足,一旦惊惶起来有人逃窜,怕是会闹出大笑话。”
张行点头,旋即再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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