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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2章 希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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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迟的吊唁结束后的第三天,军垦城恢复了平静。那些从世界各地飞来的人走了,索罗斯回了纽约,列夫回了莫斯科,叶帅回了二毛,叶飞,叶白和叶红回了大毛。

苏西回了华盛顿,赵玲儿回了旧金山,王红花回了京城。

殡仪馆空了,公墓没人了。叶万成和梅花的新家安在军垦城东边的山坡上,背靠着天山,面朝着戈壁滩。

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军垦城奠基人”。

这行字是叶雨泽加的,不是父亲的意思,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觉得父亲配得上这行字,母亲也配得上。

没有他们,就没有军垦城。没有军垦城,就没有叶家。没有叶家,就没有今天。

叶雨泽把银花的墓碑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父母的墓挨着银花,相对于父母气派的墓碑,银花的墓碑就显得寒酸了。

毕竟几十年过去,风吹雨打的,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不过叶雨泽没打算给她换,这块墓碑还是魏玉祥亲手刻的。

几十年来,叶雨泽有空就会来坐一坐,因为这个女孩儿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如果她没有死,可能叶雨泽就不会有今天吧?

会和所有的兵团二代一样,或者放马,或者种地,守着她平平淡淡一辈子。

不会有这么大的事业,不会有那么多的女人和孩子,不会……

但那都是假如,毕竟这个丫头十几岁就永远的离开了,她的离去彻底改变了叶雨泽的生活,也彻底改变了基建连甚至整个北疆的格局。

40岁以前,叶雨泽还觉得除了这个丫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爱人,其他的只不过是需要罢了。

但是这些年,他明白了,银花也只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罢了,因为爱终归会平静,会淡漠,变成平淡的生活。

擦着墓碑,叶雨泽小声嘟囔:“银花,我都想不起你的样子了,我爸妈也下来陪你了,替我照顾好他们。而且我很快也会来,不要急,等我……”

北风呼啸,卷起枯萎的荒草和落叶,似乎是银花在回应,公墓修缮的很豪华,已经见不到北山本来的样子。

那满山遍野樱桃树,灌木丛,已经被松柏和墓基代替,透露着肃穆,这几年第一代军垦人走了不少,墓碑已经成林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如今北山的样子……

叶雨泽从公墓回来,在老宅的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笔记本还是空白,笔还是那支笔。他一个字都没写,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

他想写父亲,想写母亲,想把那些记得住的、记不住的事都写下来。但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脑子就空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

玉娥端着一碗热奶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喝。热的。杨革勇煮的。他说,他煮的不好喝,但你喝了。”

叶雨泽端起碗喝了一口,咸的,烫的,奶腥味重,盐放少了。不好喝,但他喝了。喝完了,把碗放下。

杨革勇从门外探进头来。“老叶,马场新来了一匹小马驹,去看看?”

叶雨泽看着他,这个时候他还让自己去看马驹,不是没心没肺,是有心有肺。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待着会闷,会想东想西,会把自己想垮了。他垮了,叶家就垮了。叶家垮了,军垦城就少了一根柱子。柱子不能倒,所以他不能垮。

叶雨泽站起来,拄着拐杖,跟着杨革勇出了门。院子里的杏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晃。

树下那盘棋还在,棋子没收拾,红方黑方还摆着残局。谁赢了?不知道。记不清了。下棋的人不在了,棋还在。棋在,他们就在。

马场的新马驹是一匹枣红马,跟杨革勇那匹老马一个颜色。它才出生没几天,腿还软,站不太稳,走几步就要歪一下,歪了又站直,站直了再走。

杨革勇蹲在它旁边,伸出手,让它闻。马驹闻了闻,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他的手心。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老叶,你看它。像不像那匹老马年轻时候的样子?”

叶雨泽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匹小马驹。它的眼睛很亮,黑色的,像两颗葡萄。

它不怕人,也不怕这个世界。它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苦。但它会知道的,它会吃草、会奔跑、会被人骑、会被人使唤、会累、会老、会死。它会走完一匹马该走的路。

“像。”叶雨泽说,“像它年轻时候的样子。年轻真好。不知道累,不知道苦,不知道怕。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杨革勇蹲在那里,看着小马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去不去了。回不去了就不回去。往前走,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两个人站在马圈边上,看着那匹小马驹在圈里跌跌撞撞地走。戈壁滩上的风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叶风从纽约打电话来。“爸,兄弟集团上半年的财报出了。新能源板块增长超出预期,北美市场占有率首次突破三成。微型芯片板块更猛,全球市场份额涨了好几个点。”

叶雨泽握着手机,听他说。听完了,沉默了一下。“叶风,你爷奶都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还好吗?”

“还好。你不用担心。你忙你的。”

“爸,我下周回去看你。”

“不用回来。我没事。你忙。”

叶风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爸,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妈,有红花妈妈,还有那几个阿姨和我和兄弟们。你在,我们就有家。你不在,我们就没家了。”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叶风也没有说话。父子俩隔着太平洋沉默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根还在土里,紧紧抓着。

省城,飞机制造厂。军垦二号的滑行测试开始了。不是飞起来,是在跑道上滑行。从这头滑到那头,从那头滑到这头。

滑一趟,检查一趟。检查完了,再滑一趟。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机头抬起来的时候,又慢下来,慢到停下来。

反反复复。试飞员还是那个李姓试飞员,五十多岁,飞了几十年。他坐在驾驶舱里,握着操纵杆,看着跑道的尽头。

天山在那里,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它会飞起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快了他就等,等到了,他就飞。飞过去了,他就圆满了。飞不过去,他也不后悔。飞了这一辈子了,够了。

叶海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军垦二号从面前滑过去。发动机的声音很大,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他在听那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发动机在说话,说它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不舒服。

不舒服它会说,但你要听得懂。听不懂,它就白说了。听懂了,它就不说了。不说,就是好了。好了,就能飞了。

阿依古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饭盒里是马师傅做的抓饭,羊肉、胡萝卜、葡萄干,还有一颗杏仁。

马师傅来了省城,在试飞基地的食堂里做饭。他的徒弟还在研发所,手艺不如他,但也在慢慢进步。

等进步到跟他一样了,他就回来了。不回来也没关系,他的手艺传下去了,传下去就不会丢了。

叶海接过饭盒,打开,吃了一口。羊肉软烂,米饭油亮,葡萄干酸甜。是马师傅的味道,是他吃了很多年的味道。

马师傅来了省城,味道自然还在。在饭盒里,在他的舌尖上,在他心里。

“好吃吗?”

“好吃。”

“马师傅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给你做抓饭了。不是他不做了,是他要退休了。”

叶海放下勺子。“退休?他退休了,谁做饭?”

“他徒弟。徒弟学了好几年了,出师了。马师傅说,他的手艺不如我,但够用了。够用了就行。不用最好,最好累人。累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

叶海低下头,继续吃抓饭。把这盒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下。他把饭盒盖好,还给阿依古丽。

“马师傅退休了,我去看他。”

京城,民航总局。老周推开叶茂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叶局长,FAA那边来消息了。詹姆斯的报告递上去了。局长的态度还不明朗,但听说,他在考虑。”

叶茂接过文件翻了翻,合上。“考虑就好。不考虑,没希望。考虑了,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等。等到了,就成了。”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来。“叶局长,军垦二号的滑行测试进展顺利。年底前首飞,问题不大。但适航证的事,还得看FAA的脸色。”

叶茂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FAA的脸色,不是FAA的,是米国政府的。米国政府的脸色,不是米国政府的,是米国人民的。”

“米国人民的脸色,不是米国人民的,是米国市场的。市场要便宜飞机,要省油发动机。天山发动机便宜,省油。市场想要,FAA就得给。”

华盛顿,FAA总部。詹姆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报告。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每一个结论都推敲过。

数据是真的,结论是成立的。发动机是好的,应该给证。但局长在犹豫。不是犹豫发动机好不好,是犹豫给证之后的政治后果。

米国航空工业会不会反弹?国会会不会听证?媒体会不会炒作?这些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他回答不了。他是搞技术的,不是搞政治的。他只能回答技术问题——发动机好不好。好。他回答了。局长听不听,是局长的事。

他拿起电话,拨了艾米丽的号码。“艾米丽,报告递上去了。局长还在考虑。”

艾米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

“詹姆斯,你尽力了。局长考虑他的,我们做我们的。发动机在飞,数据在跑。跑得多了,局长就信了。信了,就批了。”

旧金山,刘庆华基金会办公室。赵玲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滴灌项目的合作协议。

那个水利工程公司的CEO亲自带队去了北疆,在戈壁滩上待了好几天,看了土壤,看了气候,看了水源。

回来之后,他告诉赵玲儿,北疆的条件比中东好,比非洲好,比印度好。不是土地好,是人好。

那些人想种树,想种草,想让戈壁滩变绿。他们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自愿的人,做事不用催。他们自己会催自己,因为那是他们的地,他们的水,他们的家。

赵玲儿在协议上签了字,把文件递给助理。“发过去。让他们尽快开工。”

助理接过文件,转身走了。赵玲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金门大桥的桥塔在海雾里浮浮沉沉。

老市长走的时候,她答应他,水会来的。水真的会来,不是她让它来的,是那些想要水的人让它来的。

他们等了很久了,等得头发白了,牙掉了,眼睛花了。但他们还在等,等水来的那一天。水来了,地就绿了。

地绿了,风沙就小了。风沙小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他们就能笑着闭眼了。

马场,傍晚。杨革勇坐在马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奶茶。那匹小马驹在他身边跑来跑去,跑累了,趴在他脚边,把头枕在他的鞋上。他低头看着它,它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艾米丽从研发所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杨爷爷,你还没给它起名字呢。”

杨革勇想了想。“叫它‘希望’。”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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