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港口还没开始谈,第四个港口先出了事。
那天凌晨四点多,叶归根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惊醒。不是零星的,是密集的,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块巨大的铁板,砸得又快又狠。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往外看,港口方向已经亮起了火光,子弹在夜空中拖着亮红色的轨迹,像一条条抽过来的鞭子。
他抓起手机,看到铁锤的未读消息,只有三个字:“别出来。”叶归根没有听。
他套上外套,推门出去,在走廊里撞上了杨成龙。杨成龙已经穿好了衣服,手里攥着一把长条状的东西,是他从铁锤团队那里借来的。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你拿这个干什么?”
杨成龙说:“铁锤哥说港口外围有人摸进来了。他在前面顶着,让我们在楼里等着。我等不了。”
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腔调判若两人。
他们从楼里出来,沿着港口办公楼的外墙往码头方向摸过去。枪声越来越近了,能听到子弹打在金属上的声音。
铁锤的人在港口入口处用沙袋垒了一道临时工事。铁锤蹲在沙袋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步枪,正通过瞄准镜观察前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不是让你们别出来吗?”
叶归根在他旁边蹲下来:“里面的人是谁?”
铁锤沉默了一下:“上校的人。”
叶归根愣了一下:“上校?他不是跟我们合作了吗?”
“他合作了,但他下面的人没有全服。”
铁锤放下枪,“他的一个副官,带着一批人叛了。目标是港口,想把港口抢走,然后自己找下家卖。”
叶归根没有说话。他趴在地上,透过沙袋的缝隙往外看。港口入口方向有十几个人影在移动。
他们似乎没有预料到港口的防御会这么严密,第一波冲击被挡回去之后,那些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往前冲,但也没有退。
他们分散开,利用路边的废弃集装箱做掩护,像是在等待什么。
叶归根看到其中一个人扛着一个细长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步枪,那个形状让他后背一凉:
“铁锤哥,那个人扛的是什么?”
铁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RPG。”
叶归根只来得及把身体往下一压——
轰的一声,爆炸就在不远处响起,气浪混着碎石和沙土从他后背上方刮过去,冲得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杨成龙在他旁边,被气浪掀得往后坐了一个跟头,又爬起来,脸上全是灰土。
铁锤蹲在沙袋后面,用耳机说了一句话,然后转头对叶归根和杨成龙说:
“你们两个,留在工事后面,不要越过这道沙袋。”
杨成龙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铁锤哥,我们能帮上忙。”
铁锤看了他一眼:“那就待在原地帮。往前冲,就是添乱。”
杨成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只是蹲在沙袋后面,握着那把长条状的东西,盯着前方。叶归根蹲在他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有。
战斗持续了快一个小时。铁锤的人稳住了防线,那些人始终没能越过港口入口。
后来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两架武装直升机出现在夜空中,旋翼的轰鸣声盖过了枪声,探照灯将整个港口入口区域照得通亮。
那些人开始撤退。有人被火力压制住了,跑不了,扔下武器举手投降。铁锤的人从沙袋后面站起来,一部分人追了出去,一部分人留在原地清理战场。
铁锤走到叶归根面前,蹲下来:“叶先生,没事吧?”
叶归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袋,手还在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抖得利害,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还是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涩:“铁锤哥,多谢。”
铁锤没有多说什么:“今晚你搬到我的帐篷里睡。安全一些。”
杨成龙还蹲在沙袋后面,手里的武器一直没放下。
叶归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结束了。”
杨成龙看着前方,那些撤退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结束了。”
他没有放下枪。叶归根没有再劝,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背靠沙袋,看着天际线在炮火炸裂的间隙里微微发亮,像一道刚刚划开夜色的缝隙。
第二天,铁锤的人清理了战场。港口入口处的路面被炸出一个坑,几辆废弃的集装箱被炸得变了形。
铁锤站在那个坑旁边,看着工人在填土。叶归根走到他身边:
“铁锤哥,上校那边怎么说?”铁锤说:“上校说,那个副官他已经处理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叶归根说:“你信吗?”
铁锤想了想:“信一半。不信另一半。”
叶归根看着那个正在被填平的弹坑:“我也是。”
杨成龙那天一整天都很沉默。他不说话,不跟人打招呼,也不吃东西。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叶归根端着两份饭敲了他的门,敲了好一会儿才开。
杨成龙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昨晚没洗掉的灰,眼圈黑了一大圈,但眼睛是亮的:“归根,我昨晚没睡着。”
叶归根把一份饭递给他:“我也是。”
杨成龙接过来,没有吃,把它放在桌上:“归根,你说,昨晚那些人,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叶归根在他对面坐下来:“知道。”
杨成龙说:“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觉得能抢走。能抢走,就值得来。”
杨成龙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个正在填平的弹坑,沉默了很久。“我不会让他们抢走的。”
他说,“港口是爷爷的钱买的,是我们一个一个谈下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叶归根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跟他并肩站着。远处海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入泊位,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亮了以后,港口恢复了平静。工人们照常来上班,吊臂照常运转,集装箱照常装卸。
弹坑被填平了,路面铺了新沥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昨晚发生过什么。但有些痕迹是沥青盖不住的。
杨成龙站在港口入口处,看着那段新补的路面,脚踩在上面,软软的,还没完全干透。他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不是弹坑,不是碎石头,是昨晚那些他没做完的事。他昨晚蹲在沙袋后面蹲了一整夜,握着一把枪,瞄准了又放下,放下了又瞄准,始终没有扣动扳机。
不是不想打,是没有机会打。铁锤的人已经把战线稳住了,他插不上手。
但那个机会没有来的缺口,一直在他心里堵着,像一道没来得及拆的墙,横在胸口,不说话,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叶归根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杨成龙站在港口入口处发呆的背影,没有喊他。他转身进了楼,在走廊里遇到了铁锤。
铁锤正在吃早饭,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另一只手端着一碗奶茶,是本地人煮的,味道怪怪的,但他在喝,面不改色地喝。
叶归根在他对面坐下来:“铁锤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铁锤放下馕:“问。”
叶归根说:“昨晚那些人,真的是上校的副官带的吗?”
铁锤没有马上回答,又喝了一口奶茶,然后擦了擦嘴角:“上校的人,但未必全是他的意思。”
叶归根没有说话。“有些事,上校做不了主。他上面的那些人,也想看看港口的深浅。昨晚那一下,既是试探,也是表态。
他们试过了,知道了这里的水有多深,就不会再轻易来了。但不会轻易来,不等于不会来。”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那下一次,会比这次更大吗?”
铁锤放下碗:“不会。昨晚他们试过了。试过了,就知道代价。”
他没有说“下一次不会发生”,他说的“不会更大”。区别很大。
杨成龙在港口入口处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动了。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铁锤的帐篷前面停下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铁锤哥,你能教我用枪吗?”
铁锤正坐在折迭椅上擦一把步枪:“你昨晚不是已经用了吗?”
杨成龙说:“昨晚我没有开枪。”
铁锤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开?”
杨成龙说:“没有机会。”
铁锤低下头,继续擦枪:“那就等机会。等到了,再开。没等到,不开。比那些没机会却乱开的人,强。”
那天下午,铁锤带着杨成龙和叶归根去了港口外的一个空旷地带,教他们用枪。
不是教他怎么扣扳机,是教他们怎么端枪、怎么瞄准、怎么呼吸、怎么在扣下扳机之前先判断自己该不该扣。
两个人学得很认真,铁锤说一句,他们做一句。打完了一个弹匣,他放下枪,手心全是汗,铁锤站在旁边:
“第一次打活靶,手抖正常。”
杨成龙看着远处那棵被他打穿了好几处树皮的枯树:“它不算活靶。”
铁锤说:“它算。它也在动。风在吹它,它就在动。所有的靶子都在动。你要学会跟风一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