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此处,顾为经才惊觉,站在此处的自己,已然不是曾经的那个面对提着果篮登门威逼利诱的黑社会,除了陪着笑脸,小心翼翼递一包烟过去,什么办法都没有的年轻人了。
不知不觉之间。
顾为经从仰光来到了新加坡。
他已经做到了很多事,他也认识了很多人。
他的匿名插画师的身份,好的坏的,总归在艺术圈里闯荡出了不小的名气与关注。他认识胜子,认识酒井大叔一家。分别时,酒井太太既然愿意交给他一张100万美元的支票,想想办法,为他多要一个展台,约莫也不算困难。
还有曹轩老先生,自不必说,在这件事上,要是曹老能出手帮忙,便不是难事。
起码马仕画廊那边也是会支持自己的。
其他人愿意出手帮他,是情分。
大画廊出手帮助自己旗下的签约艺术家,则是本分与责任,是他们日常的工作一环。他们是利益捆绑的共同体,顾为经的未来利益就等同于马仕画廊的未来利润。
纵使顾为经还没有正式的签约马仕画廊。马仕画廊那边也明确的表过态,不会在本次双年展上倾斜资源给予他任何额外的帮助。
他们两方都有这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商业谈判里,更不可缺少的那一方,理应占有更大的话语权。
狮城双年展就像是画廊给予顾为经的最后一轮面试,他成功在面试里取得了高分,那么再好不过,画廊就会热情的张开双臂,欢迎它们的未来之星的加入,并奉上一场画廊耗费重金在知名美术馆里打造的个人画展,做为入职礼物。
他证明了自己值得这个价码。
顾为经若在面试里撞了南墙?
也很好。
那么画廊同样会热情的张开双臂,欢迎顾为经的加入,并在以后的职业生涯中,为他铺平道路。
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对顾为经来说不可缺少,证明了即使是最才华横溢的年轻画家,也需要他们这样的艺术推手指引道路的马仕画廊,毋庸质疑,他们当然有资格要求更好的签约条件。
但不管怎么说。
预签约合同上一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便也能算是半个马仕人。
老杨暗示过他,真碰上无法解决的麻烦,不妨向画廊那边开口求一求,小孩子别在乎面子,脸这玩意不值钱,多开开口,总是不会出错的。
CDX画廊能帮他们的画家扫平障碍,听说又是有特殊展位,又是在豪华酒店里举行午餐会的。
马仕画廊纵使不算是如今行业的巨头航母,也可算是旧日的无畏战舰,几十年前曾一度主导艺术潮流,衰落到今天也能留下个几亿欧家底的顶级画廊,他们要人脉有人脉,要渠道有渠道。
真要全力投入,能不能搞定《油画》杂志不清楚,打动策展人唐克斯,却没什么难度。
……
方法有很多,林林总总,找到一个能打动唐克斯的筹码,终究不是难事。
酒井大叔一家,曹老爷子,马仕三世。
只要他愿意求人。
只要他愿意开口。
会哭的孩子的有奶吃,顾为经回去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可怜巴巴的一个一个求上一圈,他有信心这些人大概率都是愿意帮他得到想要的东西的。
他确实没有必要装可怜,他不必把自己带入唐克斯的故事里,那个除了旧衬衫和艺术梦想之外,一无所有的年轻人。
“唐克斯先生,谢谢您愿意给我讲那个故事。”
顾为经侧过身说道。
不管唐克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单纯的想要说上两句真心的经验之谈,还是另有所图。
他都心存感激。
“这真的是很宝贵的人生经验,我听的很认真,先生。所以,我也愿意对您说实话——我确实有一些能够用来交换展览上展位的珍贵资源。”
看看。
小伙子还是懂事的嘛!就是有点滑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非得逼一逼他,才能把隐藏着的能量发挥出来。
唐克斯悄悄撇嘴。
他放下拉着帷幔一角的手,又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微微笑出了一丝牙缝。
“别误会,我要的不是什么资源,顾,我要的只是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资源交换什么的,听上去太难听。
过于直白,不符合泡红茶的艺术。
应该用“理由”——触动内心的、无法被拒绝理由什么的,听上去可就顺耳的多了。
顾为经向唐克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嗯,看来调教出成果了。
唐克斯也稍微扩大了一点点唇间的缝隙,心中颇为期待。
“但我都不会把它们拿出来。”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认真的说道,“抱歉,这些都和我们这次谈话无关。”
唐克斯愣住了。
随之一股无名的怒火从他的心底燃起。
这家伙,这家伙……这家伙他妈的搁着……搁着溜鱼呢?
你想要的交换的筹码我这里确实有,能够打动你的资源?我也有。
但这和这场谈话全无干系。
听听看,听听看,上帝呀,听听看。
这说的是人话么?
唐克斯确实决定不离开了。
若不是策展人最后的理智拉着他,他都想走回去邦邦给他来上两拳。
太可气了。
他颇有钓鱼佬在河边打了五斤窝,和一条大鱼来来回回的拉扯了四十分钟,最终对方拽断了鱼线,在扬长而去之前,还特意游回来一个漂亮的神龙摆尾,展示了漂亮的大尾巴的同时,甩了他一脸水花的感觉。
唐克斯心情已经从空军的失望上升到了被戏耍的愤怒。
“别生气,唐克斯先生,再说一遍。”
顾为经轻轻抬了抬手,“我很感激您愿意讲那样的一个故事给我听。穿脏衬衫的年轻人和戴劳力士的体面大叔,很有教育意义。我来到这场晚宴之前,心中还有一些游移和迷茫,但今天这里的一切,包括最后您所讲述给我的那个故事,却让我坚定了决心。”
“我忍不住问自己。”
年轻人呼吸平稳匀净,“顾为经,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除了艺术梦想,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你该怎么办?”
顾为经转回了头。
他望着身侧的吊灯,明亮的光线变得暗淡,直至逐渐消弥在黑夜里。
刚刚的宴会厅分为喧嚣与安静两侧,现在的世界,则分为明亮与黑暗两端。
明亮的灯火里,闪烁着伊莲娜小姐明艳的脸。黑暗的那侧,则仿佛有画笔涂抹着苗昂温发黑的五官。
阴沉沉的冷笑,不断的在顾为经的耳边响起。
有些时候,顾为经仿佛是发出笑声的那个人,有些瞬间,顾为经又化身成了被嘲笑的那个人。
当年发笑的和今日被笑的。
也许本就是同一个人。
顾为经今天可以不自卑,他拥有能够不自卑的权力,他虽然穿着旧衬衫,但他绝非是这个名利场里最没名堂的画家。
他拥有一家价值五十亿美元的正在建设中的博物馆的冠名。
顾为经也绝非这个名利场里最贫穷的那个画家。
他甚至比很多同样第一次参加双年展,跑来蹭晚宴蹭人脉的小艺术家都富裕的多。
几笔树懒先生为他的找到的插画项目都在源源不断的为他赚着钱,他、简·阿诺插画工作室以及韦伯音乐剧《猫》的三方合作,是个合同总报价将接近100万美元的插画界的顶级大单。
《小王子》的各种版税分成现在以细水长流为主,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多年之后,细泉汇聚成深潭,这笔合同也将会带给他上百万乃至几百万美元的分成。
一幅新加坡双年展的金奖作品,放到拍卖场上,也就几万美元的模样。
这么一想。
光几张插画的价值,就已经抵过了这个宴会厅里不少闯不出大名堂的艺术家,一生的收入了。
如果顾为经愿意把这些钱花在奢侈的开销上。
别说衬衫了,老杨的大金表,他也是买的起的。
若是刚刚顾为经多说些软话,多向那位伊莲娜小姐笑一笑,立刻便是300万欧元入账。
再稍微卖的力讨好讨好对方。
现在就不是顾为经要看唐克斯的脸色,给不给他一个新展位。可能情况是唐克斯反过来要笑着求他了。
财富让他有超脱的底气,让他可以主动疏离人群,让他可以不自卑,甚至可以让顾为经有一种小小的“笑我?有眼无珠的东西,知道我一幅插画能卖多少钱么?”的优越感。
可每当顾为经这么一想。
阴阴的冷笑便会出现在他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