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下，万人之上（第三更） 人之下，万人之上（第三更）
另一边。
山脚。
随着上官金虹回到马车内时，车帘落下，隔绝了峨眉山门的风雪与目光。
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在雪地里重新起步，车轮碾过积雪，辙印一寸寸拉长，渐渐没入山道的灰白之中。
一路下山，风更硬，雪更碎。
车厢里却安静得出奇。
上官金虹双手拢在袖中，背靠软垫，面色不动，只有眼神在暗处沉沉流转。
峨眉、西苑、凉亭、那一句“少林已经没有天人境”，都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枚早已点燃却尚未爆开的火种。
两个时辰后。
就在天色开始暗沉下来时，嘉定府，城西别院。
院墙不高不低，外观朴素，门楣无匾，檐下灯笼用的是寻常青纱，雪光映上去，像被磨去锋芒的冷色。
随着上官金虹跨入大门，两道身影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其中一人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眉眼细窄，走路时步子不大，却稳得很，带着几分儒雅之感，正是金钱帮内的心腹。
亦是这段时间内，上官金虹不在金钱帮中，代替上官金虹处理金钱帮事务的副帮主，孙青羽。
另一人身形微佝，面色阴柔，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容，若顾少安在此，必然一眼便能认出，正是曹正淳。
正如顾少安此前预料的一样。
曹正淳这样的阉人，对于龙椅上的人极为的忠诚。
只因他们这样的阉人，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来源于龙椅的主人。
至于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曹正淳并不关心，也不在意。
在意的，只有坐上龙椅的人，能够给他带来什么？
作为金钱帮的帮主，上官金虹本就擅长笼络人心。
朱厚照甚至朝廷内仅剩的天人境高手尽数葬身于一线天，以上官金虹之能将曹正淳收归己用，并非难事。
上官金虹掀帘下车。
孙青羽以及曹正淳立刻上前将上官金虹迎入一间屋子。
前厅内炉火正旺，灯笼以及烛火将整个宽敞的屋子照得一片通明。
随着下人上官金虹解下大氅快步离开后，上官金虹径直走到上首坐下。
他坐得很稳，袖口垂落，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长期养出来的节律。
曹正淳与孙青羽，站在下首，目光在上官金虹脸上停了一瞬。
注意到上官金虹的神情，曹正淳哪里不知上官金虹今日峨眉派一行极为的顺利。
就在这时，一旁的孙青羽忽然开口道：“帮主现在已经贵为天子，又何必大费周章亲自到峨眉派来，若是想要见那顾少安，直接下旨让那顾少安主动进入京城便是。”
此言一出，屋里炭火噼啪一声，灯影在梁柱间轻轻一晃，那一瞬的静，像被人用指节按住了脉搏。
曹正淳站在一侧，脸上仍挂着那层亲和的笑意，可眼底的光却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孙青羽，又飞快收回，眼观鼻鼻观心。
下一刻，上官金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方才那句“下旨召进京”压得干干净净。
“孙青羽。”
他连名带姓叫了一声，语气平平。
“这几个月，金钱帮的情况如何。”
孙青羽连忙拱手回禀，“回帮主，帮中账目运转一切如常，各地分舵照旧，银路未断。”
“京城这边，属下也按帮主先前的布置，暗中铺线，盐引、布行、当铺、镖局、酒楼茶肆，能伸手的地方，金钱帮都已经伸了手，原本盘踞京城的几股势力，表面不动，暗里却已被我们牵住了命门。”
他越说越顺，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昂扬。
“再加上青龙会那边配合，京城的各个势力如今七成都在我们掌控之中。”
话到最后，孙青羽脸上甚至浮出一抹压不住的得意，像是这段时间的顺遂，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出口。
上官金虹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像是把某个结论敲定。
“难怪。”
两个字出口，轻得像一片雪落地。
话音落下的同时，上官金虹抬眼看向曹正淳。
视线与上官金虹目光相触后，曹正淳身形一晃，衣摆几乎没有带起风声，人已闪到孙青羽身后一掌拍在孙青羽背部。
掌力不暴，却极准，像是把力道集中成一道线，穿透衣衫直入筋骨。
孙青羽只觉得胸口一闷，脚下顿时失了支撑，整个人被那股力推得向前踉跄，直直撞向上官金虹的座前。
下一瞬。
上官金虹右手抬起。
五指一张，便如铁钳合拢，精准掐住孙青羽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止在半步之内。
孙青羽双脚离地半寸，衣领被扯得紧，脸色霎时间涨红，眼珠微凸，双手本能去抓上官金虹的手腕，却抓不动半分。
他喉间挤出破碎的气声。
“帮，帮主。”
上官金虹的眼神没有波澜。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在座上微微前倾，像是端详一件忽然露出裂纹的器物。 灯影落在他侧脸，衬得那层贵气更冷，冷到不近人情。
几息后，上官金虹冷冷开口：“看样子，这几个月代掌金钱帮过于顺遂。”
“顺遂到让你都能够主动开口，帮朕思考问题了。”
孙青羽喉骨被制，呼吸断续，眼中终于浮出恐惧。
他急忙挣扎着摇头，含混不清地求饶，膝盖在半空乱蹬，像是要跪下却找不到地。
“帮主，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一时失言。”
曹正淳立在一旁，袖手而立，脸上笑意淡淡，像是早已习惯这一幕。
可面对孙青羽所言，上官金虹的眼神依旧冷漠。
下一刻，他五指微微一收，手腕一拧。
厅中只听见一声极轻、极短的脆响，像枯枝在寒夜里折断。
孙青羽挣扎的力道骤然一滞，喉间那口气再也续不上来，眼神迅速散去，四肢软了下去。
上官金虹松开手。
孙青羽的尸身“砰”地一声跌落在地，衣摆散开，像被人随手丢弃的旧袍。
炭火仍燃，灯影仍晃，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前厅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曹正淳看着地上的人，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上官金虹却连眼皮都没多抬，只淡淡问道：“曹公公可是觉得，朕是否有些不近人情了？只是一句话，就对身边得力助手痛下杀手？”
曹正淳当即低眉顺目，声音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老奴不敢。”
说归说，他脸上并无惶恐，甚至连呼吸都未乱一分。
上官金虹看在眼里，神色不变。
他与曹正淳同为青龙会的龙首，彼此知根知底。外人眼中他们是主仆，是君臣。
实则他与曹正淳目前更像是合作对象，互相借力，也互相提防。
曹正淳自然不会像面对朱厚照时那般敬畏，而上官金虹也从不在意这一点。
他只把话说得更直。
“朕这个位置如何得来的，别人不知，曹公公却是心知肚明。”
“所以，对朕和曹公公而言，这个世界，谁都能得罪，唯独武当与峨眉山上那两位，不能引起他们半点不满。”
说到这里，上官金虹顿了顿后继续道：“以那位的天赋，日后迈入坐照境，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惹怒他与张真人，不让大魏国动荡，甚至在关键时候还能得到他们的庇护。”
“朕，以及你曹家的人，也能福泽延绵，两人之下，万人之上。”
听到这里，曹正淳眸光轻轻闪了闪。
这时，上官金虹继续道：“因此，在涉及到那两位的事情上，你与朕，都不能有一点的冒险，尤其是在你我这边不能出一点纰漏。”
“做得到，天下都是我们的，做不到，别说是其他人，就连你我的命，也不过是那两位念起念落的事情。”
话落，屋内更加安静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