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屋檐。
飞雪便从远处飘落。
一片雪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茶杯中。
滚烫的茶水瞬间将雪花融化,杨和同笑了笑也不甚在意,端起茶杯摇了摇,吹了口气,轻抿一口。
浅浅清香,是他最喜欢的类型,那些偏浓郁的红茶,却是他不太习惯的。
望着杨瑞离去的背影,眸子中闪过一丝慈爱和笑意。
这样的神情于杨和同身上是极为稀少的。
杨和同冷酷,无情,残忍,就像是天上的苍鹰,又仿佛树丛中的毒蛇,但对这个嫡亲的长孙,终究是不太一样。而杨瑞也并未让他失望,虽算不得特别聪明,性子也闷了一点,不似前些时日被砍了脑袋的杨铭那般跳脱,讨喜,可在杨和同眼里,就是这样性子沉稳之人,方能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
在杨和同看来,嫡长孙不够聪慧只是未曾开窍,很多事情都是一点就通,根本不需要太多言语。
而且,杨瑞还有一项特殊的本事,那就是写字。
不是普通的写字。
杨瑞写字没有自己的风格,却很擅长模仿旁人的风格。
哪怕是初见之人的笔迹,只消看上两遍,就能模仿的惟妙惟肖,用来仿制他人信件最合适不过。
杨和同很清楚,宋言憎恨杨家人。
但相比较杨家人,宋言更痛恨他的那几个兄长。
宋淮,宋义,宋靖……
于现在的杨家来说最需要的便是时间,待到宁和帝驾崩,大皇子继位,所有一切难题瞬间就迎刃而解。拉拢宋言,化解和宋言之间的矛盾,让宋言远离东陵,就是为了宁和帝驾崩的更快一点。
既然要拉拢,那自然要投其所好。
说起来,宋淮这几人也算是杨和同的侄外孙,但对杨和同这种人来说,连自家亲侄子被砍头,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区区侄外孙,他又怎会在意?
只要能达成心中所想,所用的手段便无所谓了。
皱巴巴的老脸上泛起些微的笑意。
朝堂上和宁和帝斗,和房德斗,现在还要和宋言斗,杨家内部也在互相斗……总觉得,其乐无穷。
……
马车吱呀吱呀的在街上走着。
今日的内城甚是热闹。
之前聚集的大量百姓尚未完全散去。
风中传来细碎的声音。
大抵都是在夸赞宁和帝如何如何,原本宁和帝在宁国其实没多少存在感的,但今日这一出,宁和帝的名望在百姓中蹭蹭蹭的暴涨,多少也算是一张护身符吧……当然,也有可能是催命符。
然后便是对白鹭书院和杨家的谩骂。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说是这一次被诛杀的官员中有五成都是白鹭书院出来的读书人,三成是杨家有关的。
在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看到读书人其实是有一种很强的滤镜的。
懂得大道理,有才能,不会说谎,将来要做青天大老爷如此种种,大约算是一种本能的自卑心在作祟,见着读书人便自觉矮了三分,是以才会有秀才老爷,举人老爷之类的称呼。
可是现在,这滤镜便是一地稀碎。
什么狗屁读书人。
白鹭书院可是宁国最出名的书院,培养了那么多当大官的,可到头来还不是狗屁倒灶的事情一大堆,欺负老百姓的事情他们做的最狠,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隐隐约约,甚至有种那些读书人还不如自己之类的想法。
“要不,咱们去白鹭书院门口泼大粪吧。”忽然间人群中有一人拱火说道。
宋言嘴角一抽。
书院啊。
供奉着孔子雕像的地方。
尤其是白鹭书院,更是被宁国读书人奉为心中圣地,居然要去白鹭书院泼大粪,这手段当真是有够损的。
宋言便掀开马车侧面的帘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很快一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便映入眼帘,宋言抿了抿唇,却是一个老熟人。
那不是早该离开东陵城的,林向晚的兄长林向东吗,旁边可不就是林向南。
之前宋言给这两人塞了一锭银子,让他们早点离开东陵,宋锦程那边大约正在到处搜寻,想要了他们性命。两人当时也答应的好好的,谁能想居然一直都留在京城,倒是胆大,而且还能避开宋锦程的耳目,倒也有几分能力。
现如今这些老百姓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听到林向东这话,一个个顿时眼睛一亮,人群便炸开了锅。
“对,大粪,就是大粪,白鹭书院那种地方,臭气熏天,怕是连我家茅房都不如。”
“真是糟糕,早知道要给白鹭书院泼大粪,年前我就不用来浇地了。”
“我家还有一条黑狗,听说黑狗血驱邪,要不要给白鹭书院泼一点,避避邪?”
人群中便是乌烟瘴气的声音,旋即人群又忽然一哄而散,大约是去准备原材料了。
宋言便交代车夫,将车子停在路边,去杨家赴宴什么时候都行,这样的热闹却是不容易看到。
约摸过去了一刻钟的时间,原本散开的人群又重新聚集了起来,浩浩荡荡足有数百人,一个个肩膀上挑着扁担,扁担的两头是木桶,木桶里面便是结了冰的秽物,总感觉人数似是比之前还要多,许是路上又遇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志。
不少人额头上都有些汗珠,虽说这里距离外城不远,可这一路跑来,也是颇为耗费力气,内外城的士兵今儿个是彻底撩了挑子,这些老百姓便是往内城挑大粪,也是无人在意的。
天气冷,味道散的慢。
可即便是如此,这内城也是臭气熏天。
一些官宅的门子便满脸厌恶,呵斥着让这些泥腿子早点滚蛋,不然就打死你们之类,然后立马就被自家老爷给一脚踹了出去。开什么玩笑,这些泥腿子现在正在气头上,怎地这般没有眼力见,这时候跳出来呵斥,生怕那些大粪泼不到自家宅院是不是?
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还做什么门子,滚蛋吧你。
一些正准备离开的百姓见着这一幕,便忙上前询问,听说之后眼睛里便闪着兴奋,表示也要贡献一点力量,虽说回家挑粪来不及了,但总是要凑个热闹的,于是乎人群便越聚越多,短短时间便是乌压压的一片,浩浩荡荡朝着白鹭书院的方向去了。
一眼望去,怕不是有好几千。
宋言便让车夫从后面跟着。
一直到白鹭书院这才停下,远远望去白鹭书院占地面积极大,雪白的围墙几乎和积雪融为一体,看起来虽没有太过奢华,却也素洁雅致,不过从那鎏金牌匾,还有院墙里面,高大的圣人像还是能看的出来,学院颇为富有。
此时此刻,白鹭书院之内,大量学子正聚集在一起,义愤填膺的抨击宁和帝实在是太过残暴。
什么自古以来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什么犯了错,改正即可,贬官也行,何至于要擅杀士大夫?
甚至还要诛灭九族?
简直是昏君,暴君。
至于冠军侯宋言和东陵府尹房山,自然而然便成了这些读书人口中谄媚罔上的奸佞小人。
说到言辞激烈处,便站起身来,脚踩石凳,挥斥方遒。
言语间,仿佛宋言房山不除,大宁国将不国,社稷危在旦夕……更有甚者,奋笔疾书,准备当场写下一篇奸臣传,势必要让宋言遗臭万年。
于这些读书人口中,抵御异族,剿灭鬼洞,解救孩童,都只是小事儿,擅杀士大夫便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外面那些乱糟糟的动静,自然引起了这些书生的注意,一个个正骂的酣畅淋漓,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心中顿时不满,就像是懒腰伸到了一半儿,被人活生生打断,别提有多不舒服了。
当下,这一群书生便齐刷刷往门口方向走去,一把拉开房门,尚未来得及嗅到臭味,便先看到了面前乌压压的人群,人的确是很多,这些读书人也的确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到底是长时间瞧不起泥腿子的骄傲占据了上风,当下便有一人站了出来,一挥手:“你们是什么人?”
“谁让你们来的?”
“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白鹭书院,敢在这里聚众闹事,信不信本公子让人将你们抓起来,打断你们的狗腿。”
书生怒斥着。
平日里便是这样对待这些泥腿子的。
每每自己生气,这些泥腿子便抖如筛糠,不敢有丝毫冒犯,更有甚者直接跪地磕头求饶。
只是这书生,显然没注意到这些泥腿子脸上愤怒的表情……打断腿?这样的话,便让人不免想到了马车上那一个个肢体扭曲的幼童,是了,对白鹭书院这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来说,打断别人的腿,应该就是家常便饭了吧?
所以才能说的如此随意,浑然不当一回事儿,完全没有想过,他们所做的事情许是会彻彻底底的毁掉一个人,毁掉一个家?
这样的东西,居然能在朝堂上当官?
这什么狗屁世道。
“就是这些杂碎,泼他。”
忽然间,也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听声音有点像是林向东,只是瞧不见林向东的身影,当下便有一个满脸浓密毛发的壮汉,提着一个木桶上前一步。
那些书生,还准备张口说些什么。
便看到淅淅沥沥,哗哗啦啦的东西当头笼罩下来。
张开的嘴巴,睁开的眼睛,鼻孔,耳朵,便渗进去了不少。
这一群倒霉催的,一时间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直至几息过后,令人作呕的恶臭涌入鼻腔,口腔,看到悬挂在身上的秽物,这才反应过来。
霎时间,一个个脸色瞬间狂变。
来不及多说一句话,趴在门上便剧烈的呕吐起来。
门外那些他们瞧不起的泥腿子却不在乎那许多,当下又是好几桶泼了上去,更有甚者用力一甩,一大桶污秽之物直接浇在了白鹭书院的牌匾之上,那鎏金大字也瞧得不是那么明显。
那是黑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