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管尽职尽责地嗡嗡作响,照着李一杲那张激动得有点泛红的脸,活像个刚发现金矿的淘金客。对面的赵不琼,此刻却像是金矿门口把守的会计总监,一针见血地把问题戳回到商业模式的核心地基上。
她眉头微蹙——不是为了制造氛围,是真切的忧虑。那双平日里含笑的眸子此刻仿佛化身精密探针,毫不客气地直刺李一杲那过度兴奋的瞳孔深处:“老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得把话说透。这‘玩票’的游戏,你是打算当成暂时的跳板,给财报贴点金就撤?还是准备调转船头,让咱们‘滴水岩’的商业模式直接改行开游乐场了?”
赵不琼这一问,像是一盆精准计算的冰水,“哗啦”一声浇在李一杲火热的脑门上。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眼中的“黄金浪潮”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七八分。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把胸腔里扑腾的“发财小鸟”按回笼子里,努力让眼神恢复一丝属于技术宅的冷静与…肉痛。
他盯着赵不琼看了足有好几秒,才开口,语气郑重得近乎悲壮:“老婆,创业初心?哪能忘!‘滴水岩’的北斗星,还是原来那颗,航向半分没偏!可问题是…”他屁股一沉,重重坐回那张老旧的小沙发,弹簧发出“嘎吱”一声抗议,“现在这事儿吧,它已经不是惊喜,是惊吓!堪比半夜听见天花板塌了那种!”他用力拍了拍身边空位。
等赵不琼挨着他坐下,李一杲立刻化身“账房先生·恐惧版”
,抄起桌上那张饱经风霜的A4纸,指尖精准地戳向关键数字,开始他的“恐怖演算”
:“琼宝啊,这事儿的关键,在云!
云知道吧?
就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吸金能力一流的东西。
咱家服务器这祖宗,花钱的大头就两项:让数据跑起来的‘带宽费’,和存数据小仓库的‘储存费’。
按咱当初敲键盘做的、最乐观的那版美梦算,一家沧美加盟店,养一千个粉丝,能有一百个天天上线的日活就算烧高香了!”
他手指往下挪,指向一个更大的数字:“就按沧美集团徐老板画的大饼,今年真能开出五百家店,那也就…撑死五万日活人口嘛。
这服务器的开销怎么算?
市面上规矩太多,咱就粗暴点,按人头税来!
每月每人头…七块大洋!
五万人头,每月就是…”
他痛苦地在纸上划拉出一个数字,“三十五万!
一年下来,四百二十万!
而且,这还是一年之后才达到的数字,搁咱眼下手头这点紧巴巴的营收上,那可是背着磨盘游泳——勉强能漂两年,鼻子不至于淹!”
紧接着,他神情陡然一变,从严肃变惊恐,抄起旁边的平板,“啪”
地点亮屏幕,几乎是杵到赵不琼眼皮底下:“但是现在!
琼宝宝!
你看看!
看看这‘恐怖片’!
咱的APP,下载量!
破百万了!”
他指着屏幕上一条陡峭上升的曲线,声音都在发颤,“日活!
不是五万,是十万!
十万人头啊!
按那七块的人头税算算?
这个月账单递过来…将是足足七十万!
七十万啊!!!
而且,这是现在,不是一年后啊!!!”
他捂住心口,表情扭曲,“这哪里是账单?
这是要我割肉!
钝刀子割肉!
一个月割七十万两,还是立即下刀子的那种!”
他几乎是惨嚎着喊出那个“割”
字。
“等等!”赵不琼不愧是贤内助+商业伙伴,关键时刻头脑绝对清晰。她没被李一杲的“割肉表演”带歪,手指迅速在平板上精准一划,点开收益明细,“你不是说好三七开吗?金主爸爸拿七,咱们捏着可怜的三?大头他们扛着呀!那咱们只要承担三七开之后剩下那百分之三十的成本…不就是七十万的十分之三,二十一万而已吗?”她语气里带着点“你至于吗”的疑惑。
“‘二十一万?
’‘而已?
’!”
李一杲一听“二十一万”
这个数字,仿佛又中了一箭,那张刚恢复点血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从惊恐变成了莫大的冤屈。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赵不琼,声音带着哭腔:“琼宝宝!
你是第一天认识你老公吗?
我那是什么人设?
江湖人称‘铁羽雄鸡’啊!
铁公鸡的铁!
每一根毛都是护心甲做的!
让我这个月就往外掏这二十一万?
那哪是掏钱?
那分明是在‘铁羽雄鸡’身上拔‘真·铁毛’!
根根连着心尖尖肉啊!”
最后那句“肉啊”
,尾音拖得老长,充满了技术宅对荷包深度创伤的悲鸣。
办公室空气沉甸甸的,窗外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焦虑过滤掉了,只剩下赵不琼温柔注视的目光,和李一杲明显不在同一频道的心跳声——后者的心跳,恐怕正被“立即付款”四个大字踩得咚咚作响,快要蹦出嗓子眼。
赵不琼太了解自己这位铁公鸡夫君了。
蔡紫华那边的欠款,像一座大山压在账上,数字的确扎眼,转眼就逾千万了,按这势头,明年指不定得奔两千万而去。
但这笔钱啊,在会计行话里顶了个“应付”
的名头,听着就没那么唬人。
在李一杲精打细算的脑瓜里,只要是“应付”
,哪怕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那也代表尚有缓兵之计的空间,总能琢磨点腾挪之道。
可那些非得眼下、立刻、马上就掏出来的真金白银,对他而言,无异于拿着刀子直捅心窝子!
这情景,竟让她莫名品出点行业内老板们为何偏爱玩拖欠的“老把戏”
——纯粹是那割肉般的即时付款痛感在作祟。
她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抚在李一杲微微颤抖的膝盖上。不管他这紧张劲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浮夸的表演,她只送上满含的笑意:“老公,商业谈判这块棋,交给我来下就行。瞧咱们这股子蒸蒸日上的劲儿,年底冲破百万月活大关,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费这笔‘食材’咱们若全拿来跟云服务器‘大厨’置换,指不定能把他那带宽和储存的‘炉灶’一并包圆了。放宽心,有了流量这硬通货,就好比锅里备足了米,还能饿死咱这掌勺人不成?”
“成!这主意妙!”李一杲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根浮木,心头那块直往外喷“现金流”的“巨大窟窿”似乎被勉强堵上了个小口子。但一想到那空空如也的“米缸”(也就是公司账户),愁容又爬上眉梢。“不过…游戏那头呢?”他赶紧追问,生怕断了财源。“放心!咱‘银杏树’种下的初心稳如泰山!但在那参天大树亭亭如盖、洒下大片阴凉之前,咱们也得允许在它脚边,嗯…开个小菜园子,种点菠菜豆角补贴家用不是?”
“那敢情好!”赵不琼彻底放下心来,眼中光彩流动,“就担心你嗅着铜板响一溜烟跑岔了道。只要你那核心罗盘不改指向,我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好奇,“就是不知道李大财主这‘菜园子’打算咋侍弄?游戏开发可不是搭个狗窝那般简单活儿。你寻思让别家平台的小游戏跑咱这来开分店?还是有啥别的‘高瞻远瞩’?”
“得了吧!”
李一杲脖子一梗,被老婆的感觉让他瞬间找回了场子,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让那些小喽啰游戏跑咱地界开张?
能吆喝来几个玩家才见鬼了!”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市场经济学大师的睿智与商海老油条的狡黠,“一家小龙虾店生意红火,那是过眼云烟,顶多撑不过三集!
得围绕着这家‘旺铺’,呼朋引伴,让整条街都飘起麻辣十三香的味!
等街坊四邻全是虾壳堆成山,得,‘小龙虾美食街’的招牌才算真个立住了!
你瞅瞅咱们村里撸串那地界,放眼望去,烧烤摊挤着烧烤摊,生蚝堆连着生蚝堆,这才叫——生态!”
他掷地有声地抛下这个词。
“嗬!老公!”赵不琼佯装捂嘴惊呼,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你这盘大棋这么一摆,查博轩那几个小子还不得气炸了肺管子?人家这个月刚靠那个找你哥的小游戏,好歹给你这小庙‘上供’了十几万碎银子呢!呼啦啦招来一群竞争对手跟饿狼抢肉,万一这几位少侠真抡着大砍刀堵咱家门口‘讨说法’,你扛得住不?”
“嘿嘿,不怕!”李一杲嘴角勾起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慢悠悠踱到绿萝水缸边,伸出根手指,对着清澈的水面——啪!轻轻一弹。水缸里,那条号称小将军的泰国斗鱼瞬间像过电般一个激灵,全身鳞片“炸”开如孔雀开屏,惊慌失措地窜来窜去,宛如遭遇八级地震,“夫人,看看吧!小将军在怎么勇猛,它只会对着水里新冒出来的同类斗鱼龇牙咧嘴,拼个你死我活,却对缸壁外那根引发灾难的手指头…连龇牙的胆子都没有!”
瞧,这就叫生态位压制。
正如赵不琼敏锐洞察到的,这就是查博轩那几个热血青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
为什么找你哥的火苗刚一蹿起来,转眼间就有一大批“游侠”
独立开发者,如雨后蘑菇般“噗噗噗”
冒出来,搞出一堆揍你哥盯你哥挠你哥之类的“你哥宇宙”
小游戏?
而且绝顶聪明地,纷纷跑去跟沧美集团的实体店搞起了亲密互动?
查博轩他们大概只当是自己走了财运引来同行红眼病?
嘿嘿,哪知道啊,那坐在幕后、稳如泰山、在键盘海洋上运筹帷幄的真正棋手,此刻正像个藏在树影深处的老谋深算,指头轻轻一动,就搅动了这一池春水。
大鱼吃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