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景国以西的原野上,夜色笼罩。
师稻青捂着胸口跪坐在地,空念剑斜插泥里,剑刃血迹斑斑。夏如被她护在身后,同样也受了伤。
从这个位置,已经可以看到妖国群山拱起的脊线。
可她再难抵达。
只因她与群山之间,还多了个人。
一个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皮肤青灰的古怪和尚。
这本该是片宁静的原野,开满鲜花,生满各种各样的野蛩。
但现在,花草尽已死去,表面还盖上了一层黏腻的白色糖霜。此起彼伏的虫鸣也已死寂,空气弥漫着的,只剩甜甜的腐败气息。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和尚的到来。
他乌黑尖利的指甲捻着一串油亮佛珠,正从草原上走向师稻青,像一片无声蔓延的瘟疫般的阴影。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也受了伤。
和尚浑身上下布满剑伤,统共七十三处,其中七处直达要害。
可似是苍天眷顾,他不仅从师稻青的空念剑下活了下来,还彻底赢得了这场战斗。
——他已将最要命的咒术种入了师稻青的体内。
“师稻青…真不知你得了怎样的机缘,竟将剑术练到了这等地步,若没有那些自居正道的蠢货帮忙,我绝不会是你的对手,可惜,可惜…”
和尚发出一阵阵瘆人的怪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地的白衣女子,傲然道:“想必你已猜到,我亦是大佛选中的十二位天尊之一,可你应该不知道,我到底是哪一位。”
师稻青冷冷道:“反正你不会是仁德。”
“为何?”
和尚不悦,世人皆知仁德乃十二邪罗汉之首,她这般说,岂不是觉得他不够强?
师稻青道:“因为他已被我杀了。”
和尚愣了愣,很快又笑得前仰后合:“杀得好,杀得好!那贪生怕死的畜生,空有一身本领,却整天躲在深山老林里面,怎么对得起真佛的教诲?师小姐,你虽杀了仁德,可你万不该因此骄傲!”
和尚双目中迸射出火蛇般的精芒:“你杀得了仁德,却已赢不了我,仁德的三尸大法固然奇妙,终究有迹可循,而我的法术却已臻至无形,此术一如佛言,你既是众生,便不得不听!”
师稻青叹道:“原来你是法照。”
和尚指正道:“我乃圣僧法照!”
师稻青清冷道:“你这妖魔竟敢自称圣僧。”
和尚道:“你这仙子不也是魔念深种,比我好到哪里去了?”
师稻青瞳光一颤,道:“你这妖僧休要胡言!”
“师稻青,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我。”法照和尚笑意森森,道:“你因愧疚而生魔念,若不根除,迟早化作心魔。你与其以后身败名裂,不如让我杀了!”
师稻青似被戳破心事,樱唇紧抿,不住发颤。
法照俯睨着她清丽绝俗的容颜,胸中快意无限,傲然道:
“你中的乃是慈悲听经咒,一旦中咒便不可脱逃,它可封你奇经八脉,令你头晕目眩,上下颠倒,扼你咽喉,绞你心脏,最后蚀入骨髓,痛不欲生!
届时你纵有如海法力也调动不了丝毫,纵有死志也没有力气咬破舌头。也唯有这般身躯腐朽,只存一念,才可静聆慈悲佛之真经,故而此咒名为慈悲听经咒。”
师稻青已如这妖僧所言,身形迟滞,不能动弹。
她仙容苍白,却不流露出痛苦之色,更不会向这妖僧屈服。
她抬起手腕,试图御起空念剑。
剑在泥中颤了又颤,始终不能飞出,反倒是师稻青受咒术反噬,吐出了一口鲜血。
法照斜睨师稻青,冷冷一叹,语重心长道:“师稻青,你剑术再高,也只能斩有形之物,又岂能解无形之咒?放心,这咒不会杀你,只会令你失去力量,任人摆布,所以你也不必想着用地狱法重获新生,你只需安静跪坐,聆听佛经便好…”
胜券在握,法照的面容也变得慈善起来,“世上蠢人太多,你难得身具慧根,理应同我聆听真佛的教诲。”
他从师稻青身旁走过径直走向夏如,再没看这浑身颤抖的女人一眼。
寒风在枯草间穿梭。
凄切的蛩鸣在草间响起。
妖僧法照所过之地草木枯萎生灵死绝,怎么还会有夜虫的叫声?
这是声短促的剑鸣。
嘁——
插在泥地中的空念剑忽然动了。
这一幕完全超出了法照的预料,他余光瞥见、瞳孔为之缩小时,剑锋已扑至颈前。
妖僧法照身形骤动,消失原地,瞬息间变化了八十一种方位。
寒光一闪即逝。
她只出一剑。
妖僧从虚空中踉跄跌出。
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风仍一遍遍压过黑色的草尖,只是和尚的脖子上,多了道极淡的红痕。
“你,你…”
法照眼睁睁地看着师稻青挺起本该瘫软的身躯,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他每吐出一个字,脖子上的红痕便深一分,可他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可能破得了…不,不对,是那个东西!”
法照顷刻明悟,瞳孔中迸射出惊骇的白光:“离煞秘要!你怎么有离煞秘要!它…它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妖僧法照问出了困惑。
可他注定得不到解答。
他身体还在手舞足蹈,头颅却已骨碌碌地滚在了地上,光芒渐逝的眼睛里,倒映着几只抱着枯草而死的可怜虫。
十二邪罗汉又少了一位。
原野上寒风又起,透着甜腻的腥气和淡淡的霉味。
夏如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只痴痴地提着金丹灯走到师稻青身旁,婀娜曲线镶上滚烫的金色,贵不可言。
“离煞秘要不是在陈妄…”夏如欲言又止。
师稻青静默半晌,才道:“陈妄公子将这门功法传给我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夏如问。
“你…不必知晓。”师稻青语气清幽。
“…”
夏如倒是没有追问,只是她再看向师稻青时,却见这位仙子不知在发什么呆,弯曲纤长的睫毛之下双眸泛着水光雾色,说不清的迷惘与痛苦。
她本想向她打听心魔一事,思忖之下,只是问: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妖国虽已临近,可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这段路不要出岔子才好。”
师稻青顺手将一绺秀发勾至耳后,回身眺望着风来的方向,道:“况且,即便到了妖国也只是避开西景国修士的搜捕,妖国同样云诡波谲,动荡不定,到时不知道还会遇到怎样的麻烦呢。”
她说的情真意切,夏如却不肯买账,她笃定道:“你想的绝不是这个。”
“那我想的是什么?”师稻青问。
“你在想陈妄,对么?”夏如目光锐利。
师稻青也不否认,只是柔柔一叹,道:“我的确很担心他,听说天沙河那边出了大事,通天教的妖人卷土重来…也不知陈妄公子怎么样了。”
夏如轻轻点头。
法照的尸体在剑火中烧成灰烬。
它生前邪性,死后烧起的浓烟亦凝聚成骷髅头的形状,怨气冲天地盯着渐行渐远的师稻青,她与夏如穿过了这片死气沉沉的草原,待到重新嗅见花香时,疲惫不堪的两人才停下脚步,躺在满地柔茵里休憩。
风从她们的身上流淌过去,透着淡淡的草木灰的香气。
“我记得你说陈妄也是你的学生?”师稻青忽然问。
“你果然还是好奇。”夏如道。
师稻青不说话,只静静地等待回答。
夏如说:“是,我们来自同一个故乡,陈妄的姐姐也是我的好朋友,我答应过她,要帮她好好看护这个弟弟。”
“所以,你是看着他长大的?”师稻青问。
夏如否认,道:“其实,我们有许多年没有见了,但我始终记得他姐姐的托付,千方百计找到了他。”
师稻青道:“你与他姐姐关系真好。”
夏如眼神柔软,道:“当然,陈妄的姐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师稻青好奇地问:“她在西景国应该很有名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