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冠”的失败好似灌下一杯毒酒,毒性尚需慢慢发作。
“富贵”的暴露却好比一把匕首刺入腰腹,给与了“解冤仇”直接的重创。
在官吏、权贵、僧道中,不少人因刘牧之与镜河的遭遇兔死狐悲,对解冤仇抱以同情;在坊间,各路江湖好汉、能人异士因窟窿城的贪婪残暴,对其暗暗积累了十足的愤怒;在底层,百姓生活日益艰辛,或被动或主动地加入香社。
但无论是同情、愤怒还是艰辛,都不足以让大部分人甘冒被恶鬼生吞活剥的风险。
真正推动他们倒向解冤仇的,是米面,是物资,是银钱。
之前,有“富贵”的银弹开道,无往不利,从不必担心恶鬼开出更大的价码,因为谁都知道窟窿城从来不给钱。
可而今,邓波进了刘府,解冤仇的钱袋子空了。
原本对“解冤仇”活动睁一只眼闭一眼的官吏差役忽的记起了自己的职责;坊间的豪杰们开始袖手旁观甚至倒戈相向;大量香社因物资不继,运转困难。
这关头。
衙门的何水生偷偷递来消息。
州府的老爷们因玄女庙一事,对寺观的庇护失去了信心,已然屈服于恶鬼威胁。
次日。
潮义信的泼皮拥着差役挨家挨户宣扬,说解冤仇与海寇有干连,衙门下令仔细搜查海寇细作以及清理近来兴起的诸多淫祀、野神。
细细筛查之下,还真叫他们翻找出一些个藏身坊间的江洋大盗,可追寻的正主却难见踪影,偶有蛛丝马迹,待破门而入时,往往已人去楼空。
反复扑空几次,潮义信的头头再蠢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主人凶焰高织,爪牙自然也威风大涨。潮义信的罗振光由是借鬼王之势鲸吞钱唐,要统一各坊帮会,但一来困于人手不足,二来为避免激起激烈的反抗,他采取了相对温和的方式,只将心腹安入插各帮会高层,要求各帮会尊奉号令,再徐徐图之。
“解冤仇”三番四次逃脱,显然是内部走漏了消息。
罗振光便暂缓了外部,正要施展手段,揪出内奸,便有人自个儿跳了出来。
保义团的曲定春和龙涛杀了潮义信的监军,又纵火烧了盛和楼,借着火势蔓延引起的慌乱从容脱身,领着心腹兄弟堂而皇之踏入了刘府。
曲定春或说龙涛即是“飞贼”解冤仇。
“曲施主忒心急了些。”无尘扼腕道,“你潜身在外,尚能组织人手,威慑宵小,庇护良善,却早早进了刘府,无异于临敌而自缚拳脚。”
曲定春却摇头道:
“我等若不进刘府,让世人晓得曲某就是解冤仇,恐怕那罗振光不会善罢甘休,更将借机发难清除异己!介时,不晓得要牵连多少朋友?”
…………
曲定春全了他的忠义。
却也如无尘所言。
窟窿城由是愈发肆无忌惮。
鬼王派出了其在人间的另一只爪牙——巫师。
其实巫师们才是鬼王最能深入里坊的触手,只不过先前畏惧“解冤仇”的刺杀,大多明哲保身,闭门不出。
而今“飞贼”的暴力威胁一去,便以大巫黎昌为首,如同夜里蟑螂群起而出,靠着恐吓、欺骗以及泼皮的凶狠四下出没摇动唇舌,不少人因此动摇作了叛徒,反过来指认香社成员或带路搜寻“解冤仇”的藏身之处。
一个个香社被取缔,一位位“解冤仇”被抓捕,甚至几个重要据点也被暴露,收缴出大批符箓、法器,这些东西或精巧或粗陋,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实用。
没有半点儿花哨。
这绝非寺观的手笔。
恶鬼们终于意识到符箓法器来源的蹊跷,或说,终于腾出了手脚来解决。
天下纷扰已久,钱唐却是少有的富庶安宁之地,引得八方人士汇聚,使得坊间藏龙卧虎,其中,除了身负异术的江湖人士,也不乏有系统传承的小道门或巫觋之流。
为了立足,他们大多投身寺观作了客卿,或者供奉恶鬼当了鬼王的门下走狗。
但总有例外。
譬如百年前的虚元子。
这些个不愿依附寺观抛却法脉传续,更不屑向恶鬼低头,以各自的方式在民间苦苦支撑的能人异士同样不少。
“老汉”解冤仇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先前围杀两头大鬼所用的火盆、钩锁等便是由他亲手炼制,而刘府之外各路解冤仇手里的符箓、法器不是出自他门下,便是由他出面暗中收购而来。
他做得很小心,没在东西里留下破绽,保管让恶鬼们查不出他的身份。
但窟窿城压根就没去查。
它们只是找出每一个有此能耐的民间人士。
“清出神坛,改奉法王,敢有异议,便是解冤仇!”
此时此刻,窟窿城凶焰已然滔天,仿佛十三家都要让它三分,更弗论这些个没有后台的人士,个个摇摆不定之际,“老汉”解冤仇利索收拾了家当,领着门人叩开了刘府大门。
老汉解冤仇或说抱一法师坦然道:
“我这一脉精于斋醮炼度,制些符箓法器尚可,若论斗法除魔却少些能耐,再有迟疑,恐怕要步虚元子后尘。”
无尘:“以法师的声名、交游,在外或有转圜,进了刘府,却再无退路。”
这位同李长安曾有业务往来的老法师笑得很平静。
“一死而已,万不可辱没师门。”
…………
随抱一而来的,除了他的弟子,还有罗振光。
这个鬼王的心腹爪牙亲自坐镇锁封了刘府,其麾下除了潮义信的泼皮,还有大量新近投靠恶鬼的能人异士。
龙涛、邓潮几个数度带人想打通道路,却都被一一打退,徒徒折损人手。
刘府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掐断了。
又一日。
那罗振光忽而纵马刘府门前,当着大伙儿的面,抛下一个血淋淋的麻袋。
抖开袋口,从里头滚出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
罗振光下马来,抓起那人的发髻,将其面孔展示给刘府众人。
龙涛目力好,脱口而出。
“志安兄弟?!”
罗振光闻言,仿佛以达到目的,大笑着上马驰去。
曲定春和龙涛进了刘府后,给道士交了底。他们在城内外布置了许多窝点,用于藏匿各种“解冤仇”。而这名唤“志安”的,原本是名捕快,因不忍心帮窟窿城的爪牙盘剥小民,明里暗里遮护了几次,结果被爪牙记恨上,稀里糊涂作了解冤仇。被“飞贼”救下后,看他忠厚,让他做了所藏身窝点的头头。
他既出现在此,也就意味着……
长街上,志安忽而凄声嘶喊起来:
“解冤仇?解冤仇!”
字字句句呛血而出。
“你不是说能抵挡恶鬼么?我信了你,可就在昨日,我妻儿死了,大伙儿都死啦!你为何不来?你为何不救!”
没人回答,只有他凄厉的喊声在长街回荡。
难堪的沉默里。
李长安突然扶剑向前。
无尘连忙拉住他衣袖,黄尾更直接把他懒腰抱住。
“撒手。”李长安咬牙道,“感业坊外头,咱们眼瞎耳聋,看不见也救不了,而今人在眼前,也要坐视不管么?!”
“道长!”无尘急劝,“谁都能去,唯你不可!”
黄尾也大喊:“此事必定有诈!”
话声方落。
“我去。”
龙涛已飞奔而出,混不顾身后的呼喊,才到了志安跟前。
便听得一声哨响。
长街两侧墙头冒出十几号人来,手中竟然端着弓弩。
又听得哨响。
龙涛只来得及护住头脸。
下一刻。
乱箭如雨下。
当街把他扎成了刺猬。
所幸,刘府内囤了不少兵甲,他也在衣裳下穿了身锁子甲,更兼怀有护身法术,保住了性命。
眼见得两侧埋伏又要发箭。
李长安连忙招来狂风将箭矢吹乱,邓潮仗着力大,举起一块门板冲了出去,一手夹起志安,一手遮护住自个儿与龙涛,顶着乱箭退回了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