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离上次沉陈会所的坦白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来到新一年的元月，对于一年四季暧昧不清的南国，这骤降的气温，也终于有了一缕冬天的料峭。
今年冬天的港城依旧没有下雪，曹艾青与温凉虽打定主意要帮助贺天然，但具体如何着手，两人心下皆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温凉的通告排得密不透风，直至春节年关；黎望那部命运多舛的电影，重启之日定在了三月；而贺天然与赵丞明合作的影视投资公司，也赶在春节假期前，于港城正式注册落定。
公司注册地点，赵丞明力排众议，否决了其他人首选的、以极致税收优惠著称的开曼或维京群岛。
“港城现在对影视工作的扶持力度很大，公司将来的影视业务很多都会在本地开展，何况山海跟港城绑定的太深了，你们现在要把投资公司做成离岸，那将来一些事，就不是你特地找人喝喝茶，谈谈项目就能解释清楚的了。”
赵丞明彼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贺天然深以为然，拍板确定。
投资公司的成立并未举行盛大仪式，只在内部简单走了个流程。
贺天然大部分时间仍留在珠光巷的“未来制作”导演工作室，处理经纪公司上市前的最后事宜，投资公司的具体事务，暂时由赵丞明这位亦师亦友的叔叔主导。
这天午后，贺天然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这一段时间，他竭力维持着“作者”的绝对主导，精神像一根始终紧绷的弦，一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他应了一声。
推门进来的竟是温凉，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从外面带来的、未散尽的寒气。
“哟，贺总，忙着呢？”
她语气随意，自顾自地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摘下围巾，露出一张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
贺天然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棚里拍吗？”
“转场路过，顺便上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温凉说得毫不客气，目光却在他脸上仔细扫过，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损耗程度。
珠光巷这边有许多绿幕棚与实景棚，加之影视公司扎堆，几乎天天都有明星出没，温凉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贺天然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托你的福，暂时还活着。”
“看着是比上周像人样了点。”温凉评价道，随即从宽大的羽绒服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喏，姜茶，我助理泡的，看你一脸肾虚样，驱驱寒。”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硬，贺天然看着那还冒着丝丝热气的保温杯，一时有些发怔。
这种直白又粗糙的关怀，与他记忆中某种熟悉的感觉隐隐重迭。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保温杯的盖子上，几粒水汽凝结的水珠沿着杯身滑落，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你…那个…”
温凉别开了视线，沉默了两秒，表情变得有些扭捏。
“你上次不是说…见着我…你就会…那什么…”
“嗯？”
“…没事！”姑娘突然岔开话题，“就是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国内在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这方面，比较权威的几位专家，资料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别误会，不是催你，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贺天然眸光微动，点了点头：“好，我会看。”
他知道，这是温凉践行那日“堂堂正正”的诺言。
温凉起身：“走了，我就是今天在附近拍摄，所以过来看看你，现在得回去了，姜茶记得喝，别浪费。”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像一阵风，留下满室淡淡的寒气和她身上特有的、带着点浆果的香气。
“欸——”
“干嘛！”
贺天然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温凉，对方像是应激了一般，回应的声响快得让男人一愣。
“…下周你是不是要到上海参加宝格丽的高珠晚宴啊？”
“…呃，品牌方邀请我了么？我不确定啊，我…我问问我助理，通告都是他们在排，我一天天忙的晕头转向的，怎么了，你问这个？”
宝格丽珠宝是最近两年温凉接到的第一个高奢品牌晚宴邀请，姑娘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想在贺天然面前表现得自己没那么闲罢了…
“没什么…就是提前跟你说一下，到时我会也去。”
“啊…嗯，好。”
温凉打开门，匆匆离去。
贺天然也是摸不着头脑，她刚才难道不是想问“主唱”的事吗？难道自己说得不够明显？
男人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良久，像是在回忆刚才的情景细节，他忽然“嘿”地一笑，才伸开那个保温杯。
浓郁的姜糖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暖意，他慢慢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积压的寒意。
他点开邮箱，果然看到了温凉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几位专家的详细资料和联系方式，他逐字逐句地看着，眼神复杂。
这个邮件地址，是贺天然最新注册的，知道的人就只有温凉与曹艾青，如果要在线上讨论贺天然的病情或者其他私密的事，三人就只会用这种方式，如果是不得已用其他的聊天软件聊了相关的内容，也会在第一时间删除聊天记录。
就在他沉浸于资料中时，电脑的右下角屏幕亮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艾青。
他点开邮件，一串如同曹艾青本人语气的文字映入眼帘——
「天然，
我最近仔细研究了西北区那两块地的资料，包括周边环境和政策，那边确实偏，搞传统房地产肯定亏本，陶姨这包袱甩得是真不客气。
我尝试咨询了一下我英国与国内的老师，他们都给了我许多用地案例的参考，不过，我在国内寻找容积率被限制在1.5的商业用地方案时，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浙江的象山影视城！
没错，即具备旅游与拍摄用途的影视城完美符合你那两块地受到的限制！
我在想，我们也许可以试试打造成一个专门的影视拍摄基地？当然，这还只是个初步念头，具体可不可行、该怎么规划都还没细想。
你要是觉得这方向值得聊聊，我们就找个时间见面细说。
另外，最近降温利害，注意保暖。
艾青()
随着贺天然的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口语化却条理分明的文字，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慢慢挺直，原本因疲惫而略显涣散的眼神，逐渐凝聚起惊讶的光…
而最后视线落到那个突兀又带着点俏皮的颜文字上时，他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松动了一下。
“…影视城吗？”
他低声重复着邮件里的创想，脑海中瞬间勾勒出无数可能性，这个想法确实极好，而且现在放眼整个港城乃至整个南国，有机会做这件事的人，有资本做这件事的人，能去攥动这件事的人，还真就只有他贺天然是最佳人选…
当然，地皮的交接需要时间，真的要打造一个像知名影视城那样规模的项目，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曹艾青这个建议，直接跳出了困局，从一个贺天然无比熟悉且拥有绝对掌控力的领域，为他劈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与他最核心的影视业务进行了一个完美的捆绑。
他回复邮件的手指比平时快了几分：
「艾青，这个方向太好了，像是一下子打开了思路，资料我会仔细研究。另，颜文字很可爱。」
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再次拿起温凉留下的保温杯，姜茶的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
温凉的建议和曹艾青的分析几乎前后脚抵达，像是一场无声的接力，一个为他巩固外在的根基，一个为他探寻内在的出路。
贺天然侧头看着窗外港城冬日灰蒙的天空，又看向电脑屏幕上两个女人给自己发来的邮件，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他身处这个略带寒意的办公室，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温凉的热烈直接，曹艾青的沉静智慧，像两股不同的力量，从两个方向同时支撑着他这艘在风浪中颠簸的船。
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姜茶，暖甜辛辣的余香在唇齿间停留。
前路依旧充满未知的挑战，但此刻，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两份截然不同却同样珍贵的守护，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他至少拥有了片刻的安宁。
“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贺天然刚一准备松懈，享受这份难得的内心平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连接震动了好几下。
他点亮屏幕，一连串的信息像子弹一样迸射而出——
「被人遗忘的惜兮：大事件！！大事件！！SOS!!SOS！！！」
「被人遗忘的惜兮：一级警报！！自爆程序已经开启，警告！再不回复，立马红温！！警告！再不回复，立马红温！！」
「被人遗忘的惜兮：o(╥﹏╥)o啊，我要死惹…」
当这些信息映射在贺天然的眼眸里时，随后的数秒之内，他的瞳孔不受控般地收缩了几下，“作家”一贯的冷静神色，被一种“少年”的天真慌乱所取而代之。
男孩随即拨通了电话：
“喂！！惜兮！！你怎么了？”
“欸，那不是贺导吗？他这么急要去哪啊？贺导——！！”
冬日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珠光巷的某处摄影棚室外，刚好到场的温凉从助理手中接过新的一杯姜茶，就听见现场有工作人员叫了一声。
温凉循声望去，只见贺天然步履匆匆地从一个拐角处冲出，他一边奔跑一边穿着外套，男人的座驾就在不远的露天停车场停着，但他却视若无睹，直接往地铁站的方向跑去。
听见好像有人叫他后，他略一回头，但脚下没停，此刻男人脸上惯有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仓皇的急切，与他平日形象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
温凉蹙起眉头，下意识往前跟了两步，她从未见过贺天然如此失态的样子，不免是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