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 弱
倒了杯水回来,经过自己的客舱时,埃里克推门看了一眼,卡夏抱着那本《落日城纪事》,在他床上趴着。
他没有出声,将门带上,回到娜塔莉亚的客舱,将水递给她。
“谢谢。”
她已经吃完一整个面包了,面包本身就干,又撒了细盐,接过水杯,她一口气就喝下了大半。
“还要再吃点吗?”埃里克拿了三个面包回来。
娜塔莉亚看着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头。
让她犹豫的并非食物本身,而是吃下的过程。
她忍不住想要沉溺,却明白自己不能沉溺其中。
“那先放着,殿下饿了的时候再吃吧。”埃里克将剩下的两块面包重新包好,放到一旁。
娜塔莉亚又喝了口水。
“我以为会很难受,但吃了点东西,肚子里反而舒服一点了。”
“毕竟胃里都……排空了。”埃里克尽量避免直接说出“吐”这个字。
娜塔莉亚仍然会不自觉地捏紧拳头,以对抗偶尔泛起的反胃感。
“殿下觉得我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她问埃里克。
埃里克看了看她,“我猜不出来,这全看您自己,殿下。”
娜塔莉亚叹了口气,又突然来了感觉,一下子捂住嘴巴。
“……”
埃里克将挪到一旁的木桶用脚拨了回来。
而娜塔莉亚靠着床头缓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手,不知道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地说着没事。
埃里克没有嘲笑她的意思,但还是有些想笑,同时也有点无语。
“什么都别想。”他对娜塔莉亚说道,“或者想点别的事情,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
娜塔莉亚点了下头,看了看杯子剩下的一点水,也不敢喝了。
“殿下上午都做了什么?”
“我吗?只是在旁边的房间里看书。”埃里克左右看了眼,房间里也没个椅子,他只能在她床边站着。
娜塔莉亚表示他可以坐在床边,埃里克也没客气。
“殿下呢,这一上午有睡着过吗?”
娜塔莉亚摇头。
“如果躺不下去了,也可以去外面甲板上站一会儿。”埃里克提议。
娜塔莉亚看着他:“我记得上船之前,殿下说想仔细看看这艘船是怎么运作的,都因为我耽误了。”
埃里克笑,“虽然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我们在船上的时间非常充裕,不差这一个上午。”
娜塔莉亚脑袋垂了下来,“坏消息……”
埃里克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去凝视她虚弱中带着一点埋怨和撒娇的表情,但仍忍不住想一直看着她低垂的眼,微张的唇。
“等殿下适应了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在她抬眼时,埃里克移开了视线,“在船上的这段时间,大概是我们这段旅程中少有的可以心安理得地偷懒的时间了。”
娜塔莉亚稍微思考了一下,很快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就算不偷懒,也做不了别的事情吗。”
“是啊。”
她靠在床头的身体稍微往下滑了一些,“那只希望我可以尽快适应这种感觉了。”
埃里克看着她,露出笑容,“所以我建议殿下在外面多走走。”
“有用吗?”
“我觉得有用。”
娜塔莉亚爬起来,站了一会儿说道:“我很少有觉得站着比躺着舒服的时候,但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晕船,很奇妙吧。”
她眼睛翻了翻。
之前她是被埃里克扶着回到房间的,虽然还是隐隐期待着这样的待遇,但示弱也有个度,娜塔莉亚做不到在能自主行动的情况下主动开口让他扶着自己。
从客舱出来,埃里克又看了眼自己的房间里的卡夏,她抱着那本书,似乎已经睡着了,他也就没叫醒她。
“原来这是卡夏小姐的房间?”娜塔莉亚也看到了床上躺着的女孩。
“……是我的房间。”埃里克带上门,“她在里面看书。”
娜塔莉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从这边客舱离开,出去的时候要经过餐厅,两人看见其他乘客正围挤在餐桌旁,吃着简单的午餐。
“餐厅里这么多人。”娜塔莉亚低声念了一句。
“我们可以优先进餐,那时候没有别人。”埃里克说道,“食物也是单独提供的。”
娜塔莉亚没有多想,又看了看里面的拥挤状况,继续往外了。
来到外面的甲板上,海阔天空,天气晴朗,午后阳光充足,视野极佳,能望得很远,娜塔莉亚深深呼吸着。
埃里克走到栏杆前靠着,看着她:“现在是不是有点放松的感觉了?”
娜塔莉亚走过来,左手抓着栏杆,右手则搭在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了几次,然后才说道:“我感觉这里还紧绷着呢。”
“心理因素。”埃里克带着她往船头那边走去,“多看看别的吧,就不会一直想着那件事了。”
娜塔莉亚跟随着,两人还没走到最近的船帆下,一名船员迎了上来,表示前面的区域对乘客来说不太安全,他们最好不要过去。
埃里克认出他正是早上给娜塔莉亚找来晕船药、也是中午通知他去吃午餐的那名船员,一问,果然是船长单独为他们这两位特殊乘客安排的,相当于船上生活助理。
他自称巴纳巴斯,从他不需要像其他水手那样干各种活、只需要盯着他们来看,埃里克猜测他应该是船长的亲戚,或者很受船长喜欢。
“没事,最大的危险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人了吧,我躲得开。”
娜塔莉亚随着他往上指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巨大的桅杆和风帆,此时正有几名船员站在桅杆和帆桁上,拉拉扯扯着各种缆绳,调整风帆承受海风的角度。
“会掉下来吗?”
“会的,帝国的公主殿下。”
巴纳巴斯似乎铁了心想让两位贵客留在该待的地方,对潜在的危险大肆渲染。
“桅杆上面又湿又滑,一不小心就会跌落,这种高度,就算没砸到两位殿下,血也会溅到您的身上……身体破裂,断骨从胸口或者胳膊大腿穿插出来,那样的场景,我想您也不希望亲眼看见。”
他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足以吓退这个一上船就犯晕的帝国公主,结果她表现得相当平静。
“那躲远点就行了?”
娜塔莉亚又抬头看向桅杆上的水手,“不过水手的工作居然这么危险,这是我没想到的。”
埃里克也抬眼望了一会儿,“现在是大晴天,桅杆上总不会太湿滑吧。”
“不能在身上额外挂一根绳子防止意外吗?”娜塔莉亚问。
“应该是能的……不过可能会影响效率吧。”埃里克回答。
见两人非但没被吓退,还自顾自聊了起来,巴纳巴斯愣了一下才回答:“绳索太过沉重,也影响动作和效率,殿下。在无尽的汪洋上,天气是随时可能颠覆的,水手要做的就是立即响应船长的每个命令。”
“是吗?”娜塔莉亚没有多说,只是仰头望着上面水手的动作。
埃里克则走到桅杆下,握住其中一根垂下来的缆绳看了看。
“这么粗的绳子,份量得多重啊。”
“船上的绳子必须要这么粗才行。”巴纳巴斯跟过去说道,“不然承受不住。”
“看来是材料的限制。”埃里克看着手里的粗大麻绳,“那些炼金术士想赚钱,应该在这方面多研究研究才对。”
“殿下说的是……”
巴纳巴斯压根不想陪着他在这种事上一直感慨下去,“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回那边甲板上待着吧,或者去船尾那边,那里的视野也足以看清船上大部分地方了。”
而两位殿下互相看了一眼,决定是继续往前,从几根高耸的桅杆底下一边观察一边穿过,来到另一边。
几名水手正来回擦着甲板,进行日常清洁,埃里克和娜塔莉亚见到了只在登船时见过一面的维默女王号的船长。
“两位殿下。”
无论是国别还是信仰,两人都很难得到这位维默港出身、海洋教派资深信徒的船长的真正敬重,不过表面的礼仪也挑不出毛病就是了。 “船舱里待着太过乏味,我们想看看这艘惊人的巨船是如何在海洋上乘风破浪的,希望没有打扰到船长的工作。”埃里克说道。
没人不爱听好话,尤其对方身份尊贵,船长露出自豪的微笑,“不会。现在风平浪静,两位殿下可以在船上随意看看,不介意的话,还可以来我的船长室喝上一杯热茶。”
埃里克看向娜塔莉亚,她开口道:“我也想先看看。”
“巴纳巴斯!”
“船长!”跟两人一起过来的船员立即立正领命。
“两位殿下想看什么,你就带他们去看,当然也要保证他们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