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身上…有股败军死将的臭味……”
陈易低头扫了眼方地,道:“你不睡么?”
“味道太浓…熏进鼎里面来了。”
陈易对这回答不置可否,比起一些细枝末节,他更在乎老圣女口中的败军死将。
所谓败军死将,两世为人,他就碰到过数回,最近的一次便是大鬼主邓艾,其能耐非比寻常,不下于三品武夫,加之成百上千年来积累的战场腥杀之气,其决死时甚至能与二品交手。
这里若有鬼主…那么始作俑者是谁?
白莲教……
湖广一带,除了这个搅屎棍以外,陈易委实想不到还有谁。
今夜无事,就去看看?
陈易回头看了眼熟睡的殷听雪,有点犹豫。
心正想时,床榻上被褥翻动,只见殷听雪转过身来,揉了揉眼睛,朝他看了过来。
“你醒了?”陈易问。
“嗯…你还不睡么?”殷听雪打了个哈欠,耳朵微动,旋即撑开睡眼讶异道:“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说罢,她打起精神,认认真真说了一句:“我也是剑仙啊。”
瞒不过她了。
陈易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还是夫妻协力同心为好。
……………
两侧岩壁泛着青黑釉色。
见多识广的陈易知道那不是山石本来的颜色,回头一望,眼前深谷幽寂,树影重叠,不断往下的山势如同幽冥鬼路,最深处能见断壁残垣的痕迹。
月光在这都被拧成浑浊的暗黄色,像陈年脓水般粘在嶙峋怪石上,仿佛岩壁本身长出的畸形肉瘤。
谷底蒸腾着薄雾。
陈易走近几步,就见两侧废弃的房屋,屋瓦破碎,墙壁垮塌,随处可见色泽暗沉的绿藻青苔,还有些好似棺木里常见的灵芝。
这里绝不一般。
“小狐狸,哪怕你是剑仙也好,是菩萨也罢,来这种地方,一定都要小心谨慎,谁知道里面究竟藏了多大的玄机。”
陈易一边细细叮嘱着,一边从方地里摸出一大堆符箓。
殷听雪认真听之余,好奇地看了一眼。
“这些都是准备…..先贴上这屏息符,手持引路符,还有这金光护体符也别忘了。”陈易唠唠叨叨,“过去时先恰好匿踪诀,披上蓑衣,以免直接接触不干净的东西,如果可以,走过来的脚印也一并抹去。”
之所以这般,只因陈易前世吃过类似的亏,被猪队友坑得极惨,险些丧命,幸好做的保障够多,才活了下来,对了,当时的队友姓陈,名若疏。
待好做一番准备后,二人身上都戴满了各式符箓,披上了厚厚的斗笠蓑衣,将面容尽数掩盖其中。
陈易扯来些茅草加在小狐狸身上。
“好了,”
他一拍手掌,
“天衣无缝。”
………………..
“哈秋!”
东宫姑娘用力揉了揉鼻子,咕哝道:
“肯定有人在想我。”
虽然笨姑娘说不清是谁在想,但一定是有人在想她,她才会打喷嚏,这是不容置疑的直觉。
若直觉都会骗人,哪世上就没什么不骗人的了。
走近尸谷,这里比想象中还要幽森得多,阴风掠过,带着些难闻的腐臭气息,脚下的泥土踩上去触感浅薄。
谷中有死水潭。
水面浮着一层银灰色膜状物,细细看去,竟是无数蛾蚋的翅膀粘连而成,风吹瘴气翻涌,那些翅膀便簌簌震颤,扬起细碎的磷粉,落在断壁残垣上。
魏无缺皱起眉头。
这一带废弃的楼房未免太多了些,比先前所见的荒村还多,似乎修建过某个庞大的建筑群落。
还没来得及让人多想,
远处山谷边沿就见到一队截然不同的车马。
“是他们?”东宫若疏远远指着,朝袁琦问道。
江神遥遥头,旋即纵身高跃山坡,远眺后去而复返,道:“是群官兵。”
“官兵?官兵来这做什么?”东宫若疏没怎么想明白。
“不知道,我们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袁琦说道,身为一地江神,官府的事于它而言都是一等一的麻烦事。
东宫若疏点了点头,他们跟官府无冤无仇,甚至某种程度来说,靠着魏无缺等人喜鹊阁的身份,他们还算是朝廷的人。
袁琦双手结印掐诀,道:“人已经近了,就在这方圆数十里,很模糊,看不清晰。”
点点荧光游离四周,飘忽不定,再看一眼卦象,比之前更捉摸不清,看来人真已近了,但不知是否已踏足尸谷。
袁琦起身道:“我现暗藏起来,好做准备。”
东宫若疏怎会不同意,江神旧伤在身,本就不好与那道人交手,与其正面对敌,不如伺机而动,关键时候再给出致命一击,这些也是此前说好的战略。
微风卷动薄云,袁琦纵身一跃,当即化作银针似大小的龙身,破空而去,瞬间便无影无踪。
大隐于市,小隐于野。
月色静谧,罩在这山谷废墟之中,许是在西北没见过这般瘴气横生之地,东宫若疏左瞧瞧右看看,满脸都写着好奇。
“那有间房子。”
魏无缺及众谍子循声往前看,只见东宫若疏所指的方向立着间的屋子,说是完好也不至于,其楼宇倾斜,墙柱埋在地下,老旧屋檐切割月光泛着水墨色,不过整体有鼻子有眼,看得出是处楼台。
还想观望多一阵,嗖地一声,东宫若疏的人影就已飞了过去,魏无缺不得已,赶忙运起轻功跟上,生怕这小祖宗有什么闪失。
这屋子瞧着像是或是祠堂、或是神庙一类,里面斜置着座小祭台,内里的铜灯架生满铜锈,角落处结满蛛网,凭着微光,魏无缺惊奇地发现,祭坛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以及一尊尊青铜小人。
再抬头一看,两侧竟有壁画,虽然彩漆早已剥落,但仍能看出以玄、赤、金三色为主,云雷纹中浮现出羽人驭兵的奇异图景,充斥着兵戈铁马,似是一处血腥至极的战场图画。
“这上面…怎么有字?”东宫若疏疑惑道。
魏无缺顺势走上一看,竟在东宫若疏所处的廊柱上看见了文字图样,“是…篆书?”
“篆书?”东宫若疏惊讶道。
这时,屋外的谍子跨入其中,报告道:“座主,那群官兵们进了某座楼房里,迟迟未出。”
“他们这是搜什么?”
魏无缺不由疑惑,据他收到的线报推算,白莲教一度进逼武昌城下是不错,但这也是一月前的事,白莲教早已撤军,莫非是在搜剿余党?只是除非白莲教人是群疯子,才会藏身这种鬼地方。
不知怎么地,魏无缺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先叫道士谍子过来辨识文字,随后跨门而出,极目远眺。
雾气比先前更为浓郁,弥漫的浓雾好像罩了一层又一层的厚纱,远处仅能看见突兀延申的树枝。
呼。
阴风刮过,夹杂着嗡嗡嗖嗖的声音,浓雾间影影绰绰起来,山谷的大地突然开始轻微震动。
咔。
魏无缺猛地往脚下一看,发现脚腕上竟多了一只手。
随后,一具面容灰白、身披铁甲的死人从脚下破土而出!
魏无缺骇然大惊,想也不想地一掌击去,那死人面容顷刻狰狞,五官移位扭曲,松开了他的脚腕,魏无缺顺势一蹬,半空中明亮的刀光自腰间而出,腐朽的头颅腾空而起,断口处爆开的不是鲜血,而是浓郁的瘴气。
回头一看,那雾中影影绰绰,似有大群人影攒动,从山谷那一方由远及近,像是风吹麦浪般汹涌。
东宫若疏和道士谍子从屋子里冲出,
“什么情况?”
“尸人!这里都是尸人!”
魏无缺大声说说着,忽然,脚下接连震动,便见泥土缓缓抖落,一具具或干瘪、或骷髅的尸人自地中爬出,双目空洞,皮肉糜烂,雾气如同热刀切油般汹涌沸腾。
好似从上古之时被唤醒不能适应,尸人们先停顿片刻,接着齐齐发出古怪嘶吼,朝着场上的活物扑杀过来。
哗。
东宫若疏的长刀在月光下划出数道寒芒,将三具扑来的尸人拦腰斩断,瘴气爆开如花。
道士谍子反手甩出八张符咒,黄纸在半空自燃成火墙,暂时阻住周遭涌来的尸潮。
“这是九阴养尸地!”道士声音发颤,桃木剑挑起一撮泥土,土中竟渗出暗红血丝,“整座山谷都是尸巢!“
魏无缺突然闷哼跪地,方才被抓住的脚腕泛起青黑纹路。道士谍子撕开他裤脚,只见皮肉下似有活物蠕动,当即咬破指尖以银针点在他足三里穴:“瘴气入脉,座主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