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在从首尔飞往芝加哥的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和古丽娜扎或令狐说几句话。
要么闭眼小睡，要么看昆汀的笔记。
或者说，他正是借由这样的方式，努力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有的人经历过生死，会看淡生死。有的人经历过生死，会更看重生死。
他很俗，他是后者。
最后，当G650穿过厚厚的云层，缓缓下降，在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平稳落地的那一刻，
陈诺这才回过神来。
他恍然发现，他来的居然是在路上看的那些昆汀笔记中，名字出现得最多的一座城市。
芝加哥，19世纪末美国中西部最重要的工商业中心，也是当初因逢乱世背井离乡的华工们，最具代表性的落脚点。
它就这样突兀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不过对很多中国人来说，最开始知道芝加哥，都是因为迈克尔乔丹，和他麾下那一只战无不胜的——
芝加哥公牛。
这里的美国入境检查官也跟公牛一样，说话直来直去。
一个头顶有些稀疏的白人男子，大概四十岁出头，留着一撮淡黄色的山羊胡，和头发颜色格格不入，看上去有些滑稽。
从陈诺踏进入境审查柜台的那一刻起，他就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等到陈诺递上前程他的签证，说话也是直言不讳：“你从来没有在芝加哥入过境。”
陈诺道：“是的。”
“那你这次来是因为什么？”
“看望一位朋友。”
男人挑了挑眉，压低声音，突然冒出一句：“你会留下来，干翻那些婊——”说到一半，他注意到头顶的摄像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那些坏蛋吗？”
陈诺被这转折弄得一愣，眨眨眼睛，疑惑道：“什么东西？干翻谁？”
男人朝自己头发比划了一下。
陈诺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他那头虽然稀疏但鲜红显眼的头发，反应过来，笑了一下，说道：“抱歉，禁止剧透。”
男人一脸不甘的又问道：“但确实有第二季，对吧？”
陈诺道：“这可说不准，那要看第一季的收视率怎么样。”
“怎么样？”那个男人脸色一边怒气冲冲的样子，更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了，“我敢说现在爱斯基摩人都为了这部剧开了奈飞会员。”
陈诺没有回应。
因为他不能回应。虽然第二季的确已经在准备，但于情于理，都该是奈飞去对外公布，不管是面对入境官员还是美国总统，他都不想越俎代庖。
男人面无表情的和他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在这一刻，陈诺真以为要被拒签，但最后，山羊胡还是低下头，啪的一声，给他盖上了入境章。
而后，把护照递还过来的时候，突然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欢迎来到美国。替我向罗杰问好，愿上帝保佑他，我们一家人昨天都在为他祈祷。”
陈诺怔了一下，随后微笑点头，说到：“我会的。”
这次来得突然，他谁也没有告诉，估计就连狗仔都不会知道，他一下子从韩国飞到了芝加哥，不过，这不代表没有人接机。
过完安检，一走出FBO航站楼，古丽娜扎就一下子惊喜的叫了起来，“艾莉森！”
没错，只见个子矮小的中年红发女人双手插兜，正站在一辆有着租车公司标志的凯迪拉克凯雷德，冲着他们三人微笑。
上了车，令狐握上方向盘，顺着GPS上艾莉森之前设好的路线进发。
而女加拿大人则坐在后面一排，跟陈诺说话。
“十个小时之前，也就是你们在韩国刚上飞机的时候，我跟那边联系了，罗杰已经从抢救室出来了，暂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艾莉森笑了一下，道：“我想，这或许应该是个好消息。”
在这个时候，就能看出陈诺虚伪的一面了。不过反过来说，要不是有前世40年的阅历，他现在的反应可能也做不到这么好，心里明明知道艾莉森的意思，不然他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过来做什么？但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装傻带着疑惑道：“或许？应该？”
艾莉森就比较单纯了，见他装得像，还以为他真不懂，一本正经的道：“假如把罗杰昨天的那一个影评看做一个‘FYC’广告，如果罗杰逢上帝恩召，那么它的效力应该是1000，然而现在，我想它只剩下10。”
陈诺摇头道：“艾莉森，你太冷血了。”
艾莉森耸耸肩，道：“我只是就事论事，作为你的公关总监，我必须随时站在你的立场思考问题。”
古丽娜扎这时在一旁插话道：“艾莉森，什么叫FYC广告？”
艾莉森看了她一眼，随后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本《综艺》杂志来，翻开，指着一副彩色的页面说道：“这就叫FYC广告。”
“FYC，是FORYOURCONSIDERATION（供您参考）的缩写，是好莱坞颁奖季特有的一种宣传手段。”
艾莉森一边解释，一边拿着杂志说道：“每年奥斯卡、金球奖或者艾美奖临近的时候，制片厂、发行方、演员经纪公司都会投放这种广告。”
她指着杂志上的画面说道：
“你看，中间这里写着FORYOURCONSIDERATION——‘供您参考’。上面这一部分，是它已经获得的奖项、影评人的点评。
供您参考的下方，是它在今年奥斯卡报名的所有奖项。这里写着‘包括BESTPICTURE（最佳影片）在内的所有奖项’，就意味着这部电影希望在各大类别全面提名，希望评委在每个奖项上都投它一票。
最后这一块——”
艾莉森手指滑到画面最下方，“《LONESURVIVOR孤独幸存者》这部电影名字上面的这些白色的名字，是这部电影制片人的名字，也就是它认为它的制片人团队很好，足够吸引评委们的注意。认为它值得一看。”
古丽娜扎眨眨眼，说道：“所以，这个FYC广告就是专门给奖项评委看的，和普通广告不一样？”
“说对了。”
陈诺觉得，艾莉森看样子是真的把古丽娜扎当成徒弟了，很耐心的解释道：“首先内容不同，FYC一般是突出评论口碑和奖项价值，普通广告则什么吸引眼球就突出什么。其次，是投放的渠道，FYC一般只在评委们会订阅的专业的电影杂志，像是综艺，好莱坞报道，Deadline或者IndieWire上投放，或者洛杉矶比佛利山庄、圣莫尼卡大道这些评委聚集的地方做一些户外。你不会在电视或者大众媒体上看到它们。”
古丽娜扎道：“所以，艾莉森，罗杰的那篇影评，就等于是帮我们做了一次精准投放的FYC广告，是这样吗？”
“…可是，如果我没死，只是住进ICU，那它就只值10万美金。如果我住在普通病房了。我想它可能连1000美元都值不了，绝对不够报销你从韩国飞来的机票。怎么办？”
罗杰·艾伯特的喉音器发出的电子合成音听上去很怪，吐字也十分不清楚，但是陈诺依旧把他这句话给听明白了。
陈诺不禁苦笑摇头。
或许在一开始他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好说出口的阴暗心理，但是，真的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毕竟他是个人，不是动物。
此刻见到罗杰·艾伯特不仅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还能跟他开玩笑，看来是真的逃过了一劫，他不仅也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没关系，我坐的是私人飞机，它不要机票。”
“omg，我现在恨不得我死了。”
“你死了我就去找你的老婆要钱。”
罗杰·艾伯特要不是失去了下巴，现在又全身无力，一定会大笑起来。
说起来，两人在现实里还是头一回见面，从见面到现在，仅聊了大概23分钟，但是罗杰却对面前的年轻人，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心情一激动，旁边的心电监护器就开始报警，一边的护士立刻过来说道：“不好意思，时间到了。”
陈诺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好了，罗杰，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见到陈诺要走，老头用喉音器艰难说道：“谢谢你来看我，陈，我很抱歉，这样和你见面。”
陈诺说道：“罗杰，刚才我在过海关的时候，有人让我替他问候你，说他昨天全家都在为你祈祷。而我相信，全世界有百万人都在这么做。我衷心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如果没有你，可能我拍电影都会缺少那么一丝动力。我说真的。”
罗杰·艾伯特看了他几秒，随后眼睛微微弯了弯，用喉音道：“别以为你这么说，我以后就会对你口下留情。”
陈诺哈哈道：“不，我不会这么想。我知道，你如果这么做，你也就不是罗杰·艾伯特。好好养病，希望有一天我登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领奖台的时候，能看着你在下面端端正正的坐着给我鼓掌。”
罗杰·艾伯特说道：“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陈诺道：“不，你必须等到那一天。”
从病房里出来。
罗杰·艾伯特的那个壮汉助理兼保姆，一脸感激的对陈诺说道：“谢谢你赶过来，我知道你当时还在非洲。罗杰看到你，真的很高兴。只是他喜欢开玩笑，你别介意。”
陈诺道：“我知道。罗杰的家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壮汉道：“查兹，也就是艾伯特先生的妻子现在在加拿大度假，还没有赶过来。”
陈诺道：“他的孩子呢？”
壮汉道：“艾伯特先生没有亲生孩子。哦不，或许，电影就是他的孩子。”
谁都没有料到，事情这么快就办完了。
万里迢迢赶过来，只是见了罗杰·艾伯特一面，祝贺他死里逃生，好像就没事了？
在医院的停车场内，几个人面面相觑。
古丽娜扎问道：“老板，怎么办？”
陈诺正在思考，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辆威武霸气的劳斯莱斯幻影开到他们这辆凯雷德旁边，后座的车窗降下，一个笑得满脸皮褶子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你要来芝加哥怎么不给我说一声？”他和艾莉森上了詹姆斯·普利兹克的劳斯莱斯之后，这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陈诺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詹姆斯翻了个白眼，道：“还能是为什么？半个小时前，我的秘书告诉我，现在互联网上正在疯传，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从韩国飞到了洛杉矶，来看望罗杰·艾伯特。你不知道你从机场出来，你们的车就被狗仔跟上了吗？看这个。”
陈诺一看詹姆斯手机上的图片，我靠，还真是他，戴着墨镜和鸭舌帽，从机场出来，上车，然后一路上跟拍到医院。清晰得都可以做壁纸了。但他从头到尾，真的都没有注意到旁边任何镜头。
艾莉森从副驾驶凑过头来看了，脸色有点难看，道：“是我的问题，我大意了。”
詹姆斯道：“美女，这不怪你，芝加哥的狗仔在全美国都是出了名的。自从乔丹那会儿开始，他们就养成了这种本事。你想想，九十年代芝加哥公牛王朝的时候，乔丹去哪儿打高尔夫、跟谁吃饭、赌场里输赢多少筹码，第二天一早全城人都知道。”
艾莉森脸色难看的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