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娘
陈迹单手持枪驻马而立,静静地看着小十四等人踩舢板登船。
有郡兵见他自光在别处,双手持枪猫着腰靠近过来,可还没等他刺出长枪,一抹银色贴着他的脖颈飞过。
郡兵只觉一股温热液体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将胸前的衣裳打湿。他伸手一抹,赫然全是血。
郡兵愕然抬头,可面前高高耸立在战马上的陈迹,依旧不曾多看他一眼,只是像一堵铁幕,横马拦在港口牌坊下。
黑色的昭烈低头喷着鼻息,滚烫的鼻息化作两道白箭射到青石板上才散开,它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数十名郡兵,眼中似是闪过蔑视。
待陈迹亲眼看着李婶将陆氏背上船,这才转头回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郡兵。
昭烈,陈迹,一人一马,眼神一般无二。
郡兵后面又有兵马集结过来,营口司兵参军领着两百人马前来督战,郡兵再次黑压压涌上前来。
陈迹并不死战,只为小十四等人争取扬帆的时间。他一边用长枪隔挡,一边用剑种贴地横扫,见脚踝便割,一时间郡兵成片倒下。
司兵参军坐于马上遥遥看向陈迹,他平静抬手:「统。」
司兵参军身边弓弩手同时引弓搭箭,蓄势待发。
就在陈迹再次割倒一片郡兵时,司兵参军看着暴露在人群之前的陈迹,平静道:「震!」
数十名弓弩手一同松开弓弦,黑色箭矢如蝗群一般朝陈迹罩去,逼得陈迹当即驱使昭烈后退,连剑种也一并收回身前绞杀箭矢。
饶是如此,依然有一支箭矢穿过剑种封锁,一箭钉在陈迹左肩上。
陈迹以剑种削断箭杆,任由箭头留在身体里堵住伤口。他拨马往后退去,赶在下一拨箭矢攒射到来之前退出箭矢笼罩之处。
「统!」
「震!」
「统!」
「震!」
三拨箭雨,竟将陈迹生生逼退百余尺,将灯火所在的船暴露在郡兵面前。
司兵参军抬起马鞭,指向灯火那艘大船:「登船,船上的人一个不留,逼他回来。」
前排持枪的郡兵得令,竟不再理会陈迹,踩着舢板去登大船。
苏舟手持两柄峨眉刺,守在甲板上将扑上来的郡兵一一杀退。
她怒吼一声:「来把舢板扔了!」
几名灯火的伙计一起上前,抬着舢板奋力一抖,将板上的郡兵全都抖进海中,而后将舢板也扔进海里。
可此时,已经有郡兵爬上相邻的大船。他们踩着邻船的甲板,纵身一跃扑向灯火的船,船上顿时乱了起来。
小十四低喝一声:「不好!将他们撵下去!」
他忍着疼,领灯火的伙计返回甲板截杀郡兵。但郡兵太多了,他们当中行官也只有四五人,如何能挡?
下一刻,陈迹策马回转。
司兵参军见他回来,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统!」
数十名弓弩手再次张开弓弦,小十四抬头看见这一幕,当即提醒陈迹:「别过来!」
可陈迹不管不顾,依旧折返回来。
司兵参军马鞭落下:「震!」
箭矢射来,如倾盆大雨般落向陈迹冲来的路径。
千钧一发之际,昭烈猛然侧身停在原地,成片的箭矢刚好钉在它面前,哪怕再往前一尺,它都要被射断马腿。
昭烈猛然一停之后,再次向前发足狂奔,这一停一走流畅至极,竟仿佛从来没停过似的。
昭烈如一架战车般冲入郡兵之中,将排着队攀船的郡兵撞得人仰马翻。有郡兵来杀,只见它扬起后蹄奋然一踹,竟将那郡兵踹出五六步,撞倒一片。
陈迹驱使剑种在甲板上游弋,将攀上甲板的郡兵一一斩杀。
他一枪挑断缆绳,高声道:「扬帆,赶紧离开!」
小十四扒在甲板边缘,焦急道:「那你怎么办!」
陈迹回头瞥他一眼:「我自有办法!记住你答应我的,带你东家回宁朝!」
小十四咬咬牙,当即对身后伙计怒吼道:「扬帆!划桨!」
大船内传来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桨室里,二十余名船工握着长长的桨,奋力划动,大船慢慢离开泊岸堤。
陈迹静静地看着大船向黑漆漆的大海中驶去,沉默不语。
泊岸堤上,司兵参军高声喝令着:「去驶快船,拦住那艘船,莫叫它离港!」
郡兵们去寻快船,可下一刻,陈迹攥紧缰绳拨转马头,单手提枪,俯视着眼前黑压压的、杀不尽的景朝郡兵。
他双腿一夹马肚,昭烈心领神会,带着他往郡兵杀去。
陈迹长枪在手大开大阖,身周剑种掠阵,一时间竟如翻江蹈海,压得郡兵又后退二十余步,根本无法登船。
眼看追不得大船,司兵参军抬起马鞭,沉声道:「统!」
副将看着与陈迹杀作一团的郡兵同袍,当即迟疑道:「大人,只怕要误杀许多自己人「」
。
司兵参军冷笑一声:「妇人之仁,震!」
泼天的箭雨射出,这一次,不用陈迹扯动缰绳,昭烈自己便提前离开。箭雨落下,射得郡兵一阵哀嚎,可陈迹与昭烈却毫发无伤。
越来越多的郡兵赶来,全营口的郡兵几乎都压来港口,密密麻麻的足有七八百人。
陈迹送走了大船,不再与郡兵硬碰硬,也不再尝试突围,他驱使昭烈在栈桥上往来穿梭,用剑种将一艘艘大船上的风帆割得七零八落。
司兵参军面色一变:「拦住他!快他娘的拦住他!」
郡兵踩着交织的栈桥围上来,陈迹旁若无人,四枚剑种护住昭烈,两枚剑种在夜空里飞舞,一剑又一剑割烂风帆。那些卷在桅杆上的帆,纷纷向下坠落,砸在甲板上发出轰隆隆声响。
直到整个营口港,再也没有船能出海。
此时此刻,小十四等人扶着凭栏眺望港口,默默看着陈迹在码头上杀进杀出,有伙计为小十四包扎肩上的伤口,他也没察觉疼。
他们看着陈迹像是不知疲倦似的毁了所有船帆;看着陈迹被暗箭所伤,箭矢刺入肩胛;看着陈迹又杀翻数十名郡兵,却又被更多郡兵围上。
所有人望着越来越远的港口,说不出话来。
他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苏舟回头看去,却见陆氏不知何时醒来了,正挣扎着爬起身子。
可药劲儿还没退去,她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正当苏舟要上前扶她时,她忽然抬头看向苏舟,平静道:「滚开。」
苏舟呆立原地。
陆氏从袖中抽出司曹癸的短刀,生生割在小臂上,剧烈的疼使她微微颤抖,而后清醒过来。
她慢吞吞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来到甲板边缘,隔着漆黑如墨的大海眺望岸上。
陆氏听见岸上的喊杀声,看着浑身浴血的陈迹,忽然捂住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嗬气声。
如潮水般的记忆涌入脑海里,失落的人魂在她背后若隐若现,发着微弱的毫光,仿佛重影。
这些记忆,和陈迹今天刚刚与她说过的话,交织在一起。
陈迹笑着回忆她做过的每件事,笑着劝慰她:「您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陆氏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割进肺中,身子摇摇欲坠。
苏舟上前搀扶她,却被她又一把推开。
陆氏双手撑着凭栏就要跃入海里,可苏舟从身后死死抱住她:「你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陆氏沙哑道:「松开!」
苏舟不理会,抱着她往后拖。
陆氏奋力挣扎起来:「松开!」
她身上涌起一股力气将苏舟挣脱,反手一掌按向对方面门,将其惊退了才收回手掌。
陆氏回身,再次跟跄着往甲板走去,小十四等人拦在她身前:「东家,您不能回去!」
陆氏平静道:「滚开。」
小十四坚持道:「东家,您若现在回去,他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他留下就是为了您能活着回去!您不能让他白死!」
陆氏直勾勾地盯着小十四,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他竟然记得我为他做的每件事,是每一件,一件事都没有落下。」
小十四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陆氏在说什么。
陆氏捶着胸口,眼里尽是血丝:「但那不是因为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他有多好————是对他好的人太少了!因为太少了,所以他才要把别人对他的好,每一桩、每一件都记住!」
陆氏胸口像是梗着什么,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沙哑道:「我恨啊!都让开,儿子死在这,做母亲的还回去做什么?」
小十四等人呆立当场,他们第一次知道,陈迹竟然是东家的儿子。
陆氏拨开他们,踉踉跄跄地来到甲板边缘,然而就在此时,她抬头看去,正看见陈迹也在遥遥看着自己。
下一刻,陈迹用长枪荡开身周郡兵,高喊道:「娘!」
世界忽然寂静了,浪潮声,喊杀声,一并不见了,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