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拍完这期,这几天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帮你顶着。」冰姐在她对面坐下,把牛皮纸袋轻轻放到茶几上,「这是你之前说想找的那类本子,冲奖片,现实主义题材,故事背景就在你老家羊城。里面没有任何大尺度的戏份,连借位吻戏都没有。公司那边的意思是,你先过目,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换。」
这种把剧本捧到艺人面前、由着性子挑的待遇,贝雨微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前对她挺严厉的冰姐,现在也温柔得跟个老妈子似的。
「我看看吧。」
贝雨微靠在沙发上,从纸袋里抽出剧本,翻开扉页。
电影名字叫《骑楼下的阿婆》。
回程的保姆车上。
贝雨微把剧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女主角「陈雨棠」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眼神专注地读着故事梗概。
陈雨棠,从记事起就跟着奶奶生活。
住在老城区骑楼底下的一间糖水铺。
没有爸爸妈妈,只有一个佝偻着腰的阿婆。
——
铺子藏在巷子深处,只有附近住了几十年的街坊才知道。
几张塑料桌,一口熬得发亮的旧铜锅,墙角堆着成袋的红豆和椰奶,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甜腻温热的味道。
陈雨棠小时候最讨厌这间铺子。
因为别的小孩放学有爸爸妈妈接,她只有一个满身糖水味的老太太。
别人家里热热闹闹,她的「家」就是这间铺子。
放学回来写作业的桌子,也是客人刚擦过的那张塑料方桌。
学校里有人笑她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她打架,逃课,叛逆,用所有尖锐的方式对抗这个让她觉得丢脸的世界。
她只想离开那条巷子,离开糖水铺。
大学毕业那一年,一切发生了转折。
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找到了她。
他们说话温柔,眼眶含泪,身边还跟着媒体镜头。
他们说,当年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她。
他们还说,养大她的那个老太太,很可能就是当年的买家。
陈雨棠最终选择了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和阿婆断绝了联系。
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家。
可后来,亲生父母开始带着她直播,讲她「被拐二十年终于回家」的故事,拿她的眼泪做流量,开始直播卖货。
一次偶然,她听见亲生父母的争吵,才知道,原来当年不是被拐,是因为有病,被他们遗弃的,只是后来被阿婆捡走治好了病。
后来之所以又找她,也是因为她大学毕业了,长得漂亮,而他们又欠了一笔巨债,想借这个机会吸血。
陈雨棠跌跌撞撞回到那条老城区的巷子。
可糖水铺的卷闸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停业通知。
邻居说,阿婆半年多前摔了一跤,伤了骨头,后来进了养老院,记性也坏了,有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陈雨棠去了养老院。
阿婆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很久很久,喊了一声:「棠棠。」
陈雨棠蹲在她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她把阿婆从养老院接了出来。
重新拉开卷闸门,擦干净旧铜锅,在骑楼底下又支起几张塑料桌。
贝雨微合上剧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鼻尖有点酸。
不只是因为故事本身,也是因为她在陈雨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是羊城花都区长大的孩子。
小时候,父母开过一家小型五金加工厂,后来经营不善倒闭,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她很早就进娱乐圈当练习生,学唱跳,赶通告。
父母当然也没有陈雨棠的亲生父母那么不堪。
可也有些自私的盘算。
——
要不然也不会让她连大学都不读,直接去娱乐公司当练习生受苦。
只是那时候她年纪小,很多事看不明白罢了。
而在老家的巷子里,当年也有一个摆糖水摊的阿婆。
每次受了委屈,她就会坐在塑料凳上,要一碗双皮奶。
阿婆把糖水端过来,总会多加一勺红豆,然后笑眯眯地说:「食碗糖水先,食完就唔怕苦。」
后来的后来。
她凭《闲听落雨》爆火,再回去时,特地绕去那条街看过。
隔壁铺子的人说,那个阿婆已经走了,摊子两年前就不摆了。
贝雨微转头看向车窗外。
高架桥下是密密麻麻的车流,远处是浦东的摩天大楼群。
她忽然很想回家,想回花都。
想闻一闻老城区骑楼底下,那股潮湿温热、带着甜味的空气。
「小圆,帮我订一下机票。」
小圆愣了一下,「去哪儿?」
「羊城。」
「今天吗?」
「嗯,今天。」
「哦哦,好的。」
傍晚时分,航班平稳降落白云机场。
下飞机后,贝雨微并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让助理跟着。
八月的羊城,晚风透着黏腻的闷热。
她戴上墨镜和一顶压得很低的渔夫帽,穿了一件宽大的短袖T恤,外搭一件轻薄的防晒衫,独自来到了一条花都老街。
天色渐暗,街边高高低低的灯牌陆续亮起。
错落的老建筑、窄窄的巷弄、大排档猛火翻炒的镬气声、摩托车突突的引擎声————
——
混合成一股鲜活的烟火气,直直扑在脸上。
「咕噜噜一」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贝雨微看着两边的小吃摊,舔了舔嘴唇。
她早上只吃了紫甘蓝和水煮蛋,中午是藜麦沙拉。
到了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难得没有任何镜头和经纪人在旁边盯着,回到老家,贝雨微决定放纵一次。
她先在巷口买了一串咖喱鱼蛋,一边走一边咬着吃。接着又买了份热气腾腾的萝卜牛杂,蘸着甜酱,美滋滋地站在路边吃完了。
在这条没人认识她的街上,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轻松。
不用摆表情,不用控制角度,也不用担心哪一个镜头不够漂亮。
顺着巷子往里走,最后她在一家糖水铺前停下了脚步。
门脸不大,白底红字的旧招牌,被风吹雨淋得有些褪色。
店里坐着几桌街坊。
有人在吃绿豆沙,有人在喝凉茶,还有两个阿叔坐在门口聊天,脚边搁着一把蒲扇。
柜台后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勺子,正慢慢给一碗红豆沙加椰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