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雨微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抬头看见她,笑着招呼道:「靓女,食糖水啊?」
贝雨微回过神,唇角弯起:「阿婆,碗双皮奶,加红豆得唔得呀?」(阿婆,来一碗双皮奶,加红豆可以吗?)
「得,点会唔得。你坐低先,好快。」(可以,怎么会不可以。你先坐下,很快。)
「唔该晒。」(谢谢。)
贝雨微在红色的塑料矮凳上坐下,将墨镜拉下一点,打量四周。
老旧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不算凉,却带着店里甜甜的奶香。
老太太转身去盛糖水,嘴里还念叨着:「而家后生女都唔多食甜嘢啦,怕肥。你肯食,证明识货。」(现在年轻女孩都不太吃甜的了,怕胖。你愿意吃,说明识货。)
贝雨微忍不住笑了笑。
如果冰姐在这里,估计已经开始皱眉了。
可她现在不想管。
结完账后,她实在觉得闷热,索性摘掉帽子和墨镜,放在手边,让吊扇的风吹着发丝。
没多久,双皮奶端了上来。
白瓷碗,奶皮细滑,上面铺着一小勺红豆。
老太太把碗放到她面前,「慢慢食,喏喏好。」(慢慢吃,刚刚好。)
贝雨微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双皮奶入口很软,奶香淡淡的,红豆煮得刚好,不会太甜。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舀。
丝滑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仿佛把这一年来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抚平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的动作一顿,余光瞥见巷子斜对面,有两个人正朝这边拍照,还对着她的方向指指点点。
那种被镜头盯上的感觉,她实在太熟悉了。
不一定是粉丝,也可能只是路人觉得她眼熟。
但作为当红偶像,这种错是不能犯的。
她连忙戴上渔夫帽,说了句:「走啦阿婆。」
转身就往旁边一条昏暗的巷子里走。
七拐八绕,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抬起头,前方是一家人声嘈杂的大排档。
塑料桌摆到了路边,几张折叠椅挤在一起。
有人喝啤酒,有人划拳,有人夹着烟看老板炒菜,空气里全是啤酒、蒜蓉、热油和海鲜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本来只是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紧接着,脚步忽然停住。
直直看着角落里、灯光昏暗下的一道侧影。
男人戴着鸭舌帽和眼镜,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坐在一张小方桌旁。
低头倒酒,姿态很随意。
明明打扮得再普通不过,可落在贝雨微眼里,却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在他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短发,小眼睛,正拿着一次性杯子和他碰酒。
「砰砰砰—
」
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口。
这大概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想发消息,又不敢发。
临时飞一趟羊城,躲个偷拍,反倒在老街的大排档里撞见了他。
贝雨微深吸口气,压下内心的悸动,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朝那张小方桌走了过去。
离得越近,唐宋的侧脸越清晰。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昏黄的灯光交接在一起。
贝雨微在方桌侧面的空位坐下,笑盈盈道:「唔好意思,靓仔,可唔可以坐低拼个台?人多仲要排位。」(不好意思,帅哥,可以坐下来拼个桌吗?人太多还要排位。)
罗启亮手里拿着一次性杯子,闻言愣了一下。
他在羊城工作,对粤语还算熟悉,自然听懂了。
眼前这妹子虽然戴着帽子和墨镜,打扮得很低调,但白皙的皮肤,纤细的锁骨,还有那条隐约可见的腰线,一看就是美女。
他一时间有些小局促,下意识看向唐宋,「她想跟咱们拼桌。」
唐宋看着贝雨微,笑了笑,「好啊,刚好我们点多了,也吃不完,一起喝点。」
贝雨微心里松了口气,把包放到膝盖上,「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排档里热得很。
店里倒是挂着一台老空调,可起不了太大作用,门口还摆着一台工业风扇,风一阵阵扫过来,夹着炒锅的油烟味、蒜香味和冰啤酒的麦芽味。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豉椒炒花甲、椒盐濑尿虾、干炒牛河、蒜蓉通菜、烧鹅————
几瓶冰镇珠江啤酒放在桌边。
罗启亮拿过一次性杯子,给她倒了半杯。
贝雨微接过杯子,举起来冲两人晃了晃:「谢谢,敬你们一杯。」
说完便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麦芽味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舒服得她轻轻「啊」了一声。
放下杯子,她一边夹菜,一边问道:「你们好像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
罗启亮笑道:「我老家闽省的,现在在羊城工作,住花都这边,经常过来吃。我这同学来这边出差,临时约了一顿,我就带他来尝点地道的。」
「挑这里就对了,有眼光。」贝雨微眉眼弯弯,看向唐宋,「你呢,帅哥,哪里人?」
「燕省人。」唐宋端起塑料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你是地头蛇,这周边还有什么好吃的推荐吗?」
「有啊。」贝雨微想都没想,伸手往外面指了指,「前面路口有家牛杂,开了好多年,萝卜炖得特别入味。你们要是能吃夜宵,晚点可以去吃砂锅粥。」
「这么大热天的,砂锅粥还是算了。」
「哦,也对。」贝雨微笑了起来。
三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话题从夜宵,聊到羊城的天气,又聊到花都区这些年变化有多大。
冰镇啤酒一瓶瓶见底。
话题七拐八绕,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糖水。
贝雨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她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脸颊带着一点微醺的红晕。
「你们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罗启亮正剥着濑尿虾,闻言抬起头:「哦?什么故事?」
唐宋靠在塑料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贝雨微垂下眼帘,「我————是个孤儿,从小跟阿婆住在一条旧巷子里。骑楼下面,有一间很小的糖水铺————」
隔壁桌有人划拳,老板在灶台前翻炒,铁勺撞着锅沿,发出哐哐的响声。
可她一开口,像是把周围的热闹都隔远了。
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哭腔。
只是把那条旧巷子、那间糖水铺、阿婆,还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慢慢说了出来。
说自己小时候嫌那间糖水铺丢脸。
说自己拼了命想离开。
说后来终于离开了,却又发现,真正对她好的人,其实一直在那条旧巷子里等她。
罗启亮原本还笑呵呵的,听着听着,手里的濑尿虾都忘了剥。
「那后来呢?」
贝雨微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轻轻晃了晃,「后来啊————阿婆终于还是离开了,我也关掉了那间糖水铺,再后来,遇到了一个影响我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