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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木蘤因树,优辞由角(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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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戏曲正是精彩的时候,水袖翻舞,哀怨凄婉,让人目不转睛。

叶向高见朱举人专注戏曲,便默默掐了话头,也跟着侧耳倾听。

徐火勃想有样学样,奈何谢肇制不时凑过来搅扰,他也只好睁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继续聊了下去。

不多时。

台上檀板「嗒嗒嗒」连晃三声,紧跟着锣声陡急,「仓」的一声,终是一曲唱罢。

在叫好声、鼓掌声、茶盅碰撞声,各色混响的背景下,朱举人同样击节而赞:「难怪邹迪光逢人便夸江南戏曲,称其升于风雅之坛,合于雍熙之度。」

「果真是雅俗共赏。」

说罢,便嘱咐姓孙的书童,上前去打赏伶人。

谢肇制见孙书童应声而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敢情这厮还真沉浸其中。

他半调侃半戏谑道:「朱兄这是进了戏楼,请神上身,也唱起玄虚来了。」

朱举人笑而不语,顺手拿起茶杯。

「某并非故弄玄虚,确是在认真听戏。」

他轻捏茶盏撇开茶沫,正要润润嗓,高谈阔论一番,突然衣襟被扯动。

朱举人这才想起了什么,尴尬将茶盏放下:「又是那句话,物质决定意识,所谓文艺思理,政制法度,靡不根荄于群伦之实存,昭彰乎物用之形器。」

「戏曲创作同样如此,宫廷的关目、豪门的唱词、乡间的俗韵,各自迥异,一入耳中,便立见分晓。」

「想要分辨谣诬何来,不认真听曲怎么行?」

历代王朝都会要求戏剧活动要与当时的道德规范相适应。

本朝更是在开国之初,便直接以各类政令的形式,加强了对戏剧演出形式、场所、演员、剧本,乃至戏剧舆论等各方面的约束。

像《儒参记》这一类完全不符合人伦教化,连百姓都厌恶非常的戏曲,往往逃不过禁毁文本的下场。

但是。

它偏偏就风靡江南了!

这必然意味着,一股道德观念有别于主流,且实力不容小觑的政治实体,正在江南这座舞台上,登台唱戏。

徐火勃若所明悟。

朱举人的新学道理,与坊间俗语颇为互通,正因为什么戏角唱什么话,那么反过来说,只要听听曲中唱的什么话,大致也能推测出传出官谣的人是什么角。

有大智慧啊!

一旁的叶向高对书童与朱举人的小动作熟视无睹,亦对宫廷关目一词置若罔闻。

他依旧保持低姿态,露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客气问道:「朱兄洞幽烛微,想是听出什么了。」

朱举人闻言顿了顿。

片刻后,他才缓缓感慨道:「某听出,文艺创作果真是斗争的工具。」

众人心中一动。

这话一出,颇有经典章句的味道。

叶向高凑近追问:「此话怎讲?」

这次的神情动作,倒真是在诚心请教了。

朱举人笑了笑,解释道:「可惜了诸位没从头倾听,这曲《儒参记》那叫一个刀光剑影,暗藏杀机。」

「先是群臣议论的关目。」

「或曰,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或曰,设法度以齐民,非忧民之贫也;

或曰,法度,非所以为顺民心也,所以为强国也。可谓百鬼夜行。」

「而后是翁大立泣血陈情的关目。」

「这没什么好说的,还是那一套,桀纣如何如何倒行逆施,杀害忠良;孝宗朝如何如何善待老臣,开万世太平。还暗示内阁某位大奸之之政见不合,挟私报复。」

「最后嘛,便是说翁大立虽遭陷害,但确有案子办得不够缜密的缘故,这才给了奸人可乘之机。」

「且不说什么百姓惋惜,士绅祭祀的鬼话,只官场同僚眼见覆辙在前,便再不敢审问命案,纷纷止诉熄讼,生怕出现些许纰漏,身死道消,只可怜百姓自此叫冤无门。」

随着朱举人娓娓道来,众人神情渐渐难堪。

大家都是聪明人,此前囫囵吞枣,并未分辨个中私货,也就罢了,但此刻有人特意圈画指出,哪还不能明白这些情节表达了什么内涵?

翁大立可不可以杀?当然可以,但不能为贱民偿命。

荷花到底冤不冤?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不该对区区贱民如此关切。

将法度置于何地?法度可不是用来顺民心的,强国齐民而已,可别再说什么公平。

这些内涵,几乎彻底悖逆了朝廷这些年所宣扬以及践行的道路。

公然唱反调啊!

甚至还出言胁迫一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若是再倒行逆施,小心上下离心,君臣离德。

什么戏角唱什么话。

如此森森鬼话,恐怕也只有反对新政的旧党能唱出来了!

徐火勃受朝中族人影响,听得这话脸色格外难看。

他陡然拍案而起,骇然失色:「这哪是给翁大立招魂,这是在跟朝廷新政唱对台戏!

「」

亏他先前还以为,这至多是翁大立的徒子徒孙不服王化,惑众翻诬。

不想内情竟然如此凶险。

江南的风,刮起来可比福建阴多了。

谢肇制顺势扯了扯徐火勃,示意后者坐下,心中则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年岁尚浅,潜心修学,对新旧党争不甚了解,此刻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唯独心中突然想到,当初南郊祭天,皇帝对朝中旧党发难之事。

谢肇制当时还在国子监,他本以为,皇帝必然如前朝一般掀起党锢,不说学着世宗一般杖杀一批,好歹也该剥夺出身文字,不许过问政事。

谁知道,竟然只让一干旧党朝臣致仕,礼送返乡。

他当初便不屑于皇帝的妇人之仁,如此政见不合的深仇大恨,回到地方后难道就会消停么?

如今看来,果然应验。

叶向高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跟着一同将徐火勃按回座位,出言安抚道:「阴谋小道,上不得台面,今上巡幸江南,自会扫除这等歪风邪气。」

说着,他转头看向朱举人,期待后者高论。

朱举人正要开口说话。

「依我看,今上扫除歪风邪气之前,最好先躬身自省一番。」

破天荒地,却是朱举人身旁的书童抢断了自家少爷的话头。

众皆侧目。

王书童年不过二十六七,生得方面大耳,天庭饱满,一路上虽寡言少语,却字字珠玑,此时再度开口,竟是直接指斥乘舆,着实吓人一跳。

不说叶向高三人神情各异。

朱举人这个主家反而见怪不怪,干笑半声:「不可非议今上————措辞委婉些。」

谢肇制与徐火勃对视一眼,略显狐疑。

嗯?

叶向高早就来了兴致,此刻见主家发话,连忙向王书童追问道:「不知陛下有何错漏?」

明眼人都能看出,今日所见,不过是新旧党争显化。

人家都造谣捏诬了,怎么还是皇帝反省?

王书童显然一肚子话:「叶举人见多识广,方才在下引用《松窗梦语》时,提到了前刑部尚书张瀚。」

「叶兄可知,张尚书当初由首辅举荐,皇帝亲自点用,声势一时无两,彼时怎么突然就致仕了?」

叶向高愣了愣。

这话题有些跳脱,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

叶向高回忆片刻,才斟酌道:「今上登基以来,数次下旨整饬刑狱,张瀚张尚书似乎力有不逮,便自请致仕。」

简而言之,有点无能。

事实上也不只是张瀚,如今的刑部尚书潘晟也差点意思,反倒是刑部侍郎许国,精明强干,上下膺服。

朱举人点了点头,顺着这话继续说道:「正是如此。」

「今上登基以来,先黜刘自强,又罢王之诰,算上致仕的张瀚,点补的潘晟,十年不到,便换了四任刑部尚书,只为整饬刑司,清厘冤狱。」

「乃至翁大立炮制冤案,以部院堂官之身引颈就戮————」

「时至今日,刑部终是一扫当初优容,吹毛求疵,求全责备,已然几近酷烈。」

「南直隶失察不职,纷纷丢官罢职;杭州府炮制冤狱,上下尽皆连坐;及至州县小吏,更是喊打喊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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