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禁网疏阔,政术驱迫
众所周知,扬州府一向尊尊亲亲,祀典攸隆。
其各州县除了修建对应的名宦祠、乡贤祠外,还捐资设有先贤会馆,将汉代应曜、徐谬,晋代盛彦,唐代徐锴,宋代吕溱、吴及等人集中供奉。
其中英烈夫人馆,乃是高邮学子最爱流连的去处之一。
宋理宗时,高邮荣全叛乱,地方官召名妓毛惜惜劝酒助兴,毛惜惜抵死不从,后被封为英烈夫人,立庙祭祀,后人便连赏银带香火,修了座兼学习带娱乐的烈女会馆出来。
其在屡次扩建下渐显地方特点,与园林结合,花木桥石、水榭楼阁点缀,以小见大,可谓集夸耀财富和追求风雅于一体。
叶向高对此早有耳闻,一直想见识一二。
他本以为今日便能有幸目睹,不过事情有些不大顺利。
因为少爷们习惯了出门不带钱,叶向高无奈留在戏院付账,耽搁了一会,身形落在最后。
等他赶到会馆的时候,便只见到同伴被拦在会馆外,谢大少更是面红耳赤,在门前与人争执不下。
「烈女会馆来者不拒,某从未听过谁家还挑拣拒客!什么外人免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幅熟悉的场景,叶向高只觉屡见不鲜,不由以手扶额。
他走近上前,朝朱举人投去征询的目光。
后者神情古怪,昂了昂下巴朝门前的立牌示意。
叶向高定睛一看,木底白字,曰爰处三吴,式敷恺悌之猷;先延梓里,聿昭优礼之典。
朱举人耸了耸肩,说起前因:「说是会馆为了营造南人友好环境,优先接待江南士民,外地人不让进。」
叶向高闻言,眉头不自觉一皱。
南人友好环境?什么玩意儿?
正巧馆僮也说到此处,与怒不可遏的谢肇制连连赔笑:「秀才误会,秀才误会,公家的会馆,哪会拒客?」
「不过您也看到了,眼下这逢年过节,人来人往的,会馆着实接待不下,州学学正不得已才题下此语,命我等稍加分流。」
「也不是不让秀才老爷进,老爷们若是非要入内玩耍休憩,只需寻一有德士人作保即可。」
「实情如此,还请秀才老爷不要为难。」
不愧是名流出没的场所,馆僮直接从谢肇制的青色襕衫,看出来其生员的身份,敬称秀才——各州县学的正考级学子,统称秀才。
乃至措辞用语,也比戏院跑堂雅致多了。
不过敬称归敬称,雅致归雅致,谢肇制可不怕伸手打了笑脸人,他已然气极反笑,直接喝骂道:「捏一个吉。」
「公帑会馆,照比驿站,别说区区学正,便是你们知州来了,也不敢这样占山为王,欺辱外乡学子!」
「敢欺福建子朝中无御史乎?」
按制,公家的会馆向来都是外地学子应试的备考宿舍,哪怕不在考时,也是官定的旅居之所。
虽说弘治以后,侵夺公产糜然成风,地方把持公家会馆、挑拣外客之事,也在各地屡见不鲜,但无不是偷偷摸摸,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
从未见谁敢像这样公然拒客!
谢肇制越想越气,说罢,便撸起袖子,一副作势强闯的模样。
可惜,他刚一往前走,后脖颈就被一把拎住。
叶向高一脸无奈,将好贤弟按住,扔给徐火勃。
他可还记得,自己等人是来见识学子风气的,又不是真为了耍玩,既然要攀谈咨问,哪能一进门就起冲突—要是坏了朱举人的正事,还怎么维系友谊?
叶向高转身朝馆僮微微拱手,客气道:「失礼请教,不知如何算有德士人,又如何作保?」
那馆僮闻言却不答。
他上下打量着叶向高,不经意揉揉鼻子,搓搓手指。
叶向高会意,悄然从袖中取出一粒碎银,上前一步,行云流水地递到馆僮手中。
馆僮暗自在袖中掂了掂,旋即换上一副谄媚笑脸:「巧了不是,州学的秀才老爷们正在馆中聚会,还能少得了有德之人?」
第三方介绍信?没问题啊!
这都长期合作的。
馆僮点头哈腰,应承而去:「小的这便为诸位引荐一位德高望重的秀才老爷。」
众人看着这厮的背影,神情各异。
谢肇尤其恨得牙痒痒,口中骂骂咧咧,几乎就没歇过气。
徐火勃摇了摇头:「果真是小鬼难缠!」
叶向高转头扫了一遍门前立牌上的题字,这哪里是小鬼难缠,判官、阎王之流,可都不像什么好人。
众人一时无言。
不多时,馆僮引着一人走了出来,其人年若二十八九上下,身着玉色襕衫,宽袖皂缘,前后有飞鱼补,皂绦软巾垂带,从服饰着装来看,显然是本地的生员秀才。
唯独面相不太讨喜。
一张扁平大圆脸,肉感极强,下颌线模糊,尤其唇口紧绷,一副刻薄偏执的面向。
果不其然,其人刚一露面,便将眼睛仰到天上去,居高临下道:「尔等呈上路引,报来籍贯。」
说话间,腮骨横张,眼露三白,当真见之令人恶寒。
叶向高眼疾手快,将愤愤不平的谢肇制拦在身后,将自己三人路引示出:「我等乃是福建人士,挂剑游学,途径旖旎江南,流连往返。」
这话有礼有节,态度更是挑不出毛病。
然而。
来人闻言后,却像被踩了尾巴一般,眼眉一竖,呵斥道:「什么叫旖旎江南?」
「谁说江南就只能旖旎?」
「江南既可旖旎,亦可狂放!少拿北人口中这些流俗陈套,来绳墨江南!」
叶向高一愣。
不是,自己说什么么?怎么就劈头盖脸一顿龇牙?
饶是他这等老成持重的人,都被这番莫名其妙的反诘搞得晕头转向。
更别说徐火勃与谢肇制,茫茫然对视,旖旎成骂人的词了?
没听说过啊!
两人只以为是什么有别于福建的措辞习惯,转头看向自诩祖籍江南的朱举人。
朱举人同样目瞪口呆。
好在他见多识广,见过类似的话术,他想了想,惊疑不定地拿出了自己理解:「许是说,江南士民要打破刻板印象,不接受江北外乡人所评价的,所谓旖旎风情的规训。」
谢肇制等人似懂非懂,将信将疑。
只见那位本地士人转头看向朱举人,击节而赞道:「汝倒是悟性极好,正是如此!」
赫然是朱举人正中关节,令人欣慰,连称呼都从「尔」进阶成「汝」了。
叶向高嘴角抽搐,显得有些绷不住。
这位有德士人也不理会众人反应,自顾自继续说道:「汝等若是想入馆,便不可再说什么柔情、旖旎、温婉之类的言语,流俗陈套,我所不齿。」
「此外,亦不得夸耀江南风光。」
规矩一个比一个奇,众人五迷三道,面面相觑。
还是徐火勃忍不住问道:「前者知矣,后者却又是为何?」
别处都是巴不得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好生宣扬一番。
这还是头第一次听说不能夸耀风光景盛的。
那本地士人闻言,冷笑一声:「好教汝等知道,我江南士民,如今已然觉醒。」
「江南风景即便再好,那也是一条路一条路修出来的,一棵树一颗树栽出来的,一条河一条河疏浚出来的。」
「建设风景、营造园林,难道不要征发徭役,难道不要划拨钱款?」
「北地俗夫轻飘飘一句赞赏,倒是坐享其成,看得身心舒畅了,害我等劳民伤财,无异于苛捐杂税,简直其心可诛!」
「恰如摊派徭役,此之所谓,服美役,江南之所痛恨也!」
一番言语,直教众人大受震撼。
「这,这————」徐火勃支支吾吾,再说不出话来。
哪怕是谢肇制这等喷子,也被雷得外焦里嫩,失了言语。
如此奇谈怪论,几乎令人大脑抽风。
偏偏稍一琢磨————听起来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朱举人与两名书童默契对视一眼,暗暗摇头。
所谓管中窥豹,见微知著,他们突然明白,给翁大立招魂的词曲风靡江南,不是没原因的了。
乃至于州学的学子为何牵涉其中,主动传唱,答案也随之呼之欲出了。
当初帅嘉谟御前状告丝绢案的那一天,南北之争隐约见到过端倪,借着六县赋税争端,大谈南北赋税不均,什么「清丈,请等等南方的百姓」、什么「北朝之君,南朝之民」。(239,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