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严令南直隶管束报社之外,通政司还特意为此发过报,南北一体,相亲相爱云云,天下人至今还历历在目。
不曾想。
圣驾南巡之后,南北之争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
好一个针尖对麦芒!
有德士人不知道众人在想什么。
他见众人惊愕失措,只以为是自己短短一席话便镇住了外乡人,心中甚是满意。
他挤出一丝和蔼,使自己显得平易近人:「也就看在你们是东南籍贯,好歹算半个南人。」
「若非如此,还无缘听得这些大道真理。」
说这话的功夫。
他又转头看向朱举人与两名书童,放缓了语气,继续严加审核:「汝等也一并呈上路引,报来籍贯。」
朱举人与书童对视一眼,立刻有了默契。
前者默默背过身,以两名书童的身子为遮挡,在身上摸索路引。
叶向高无意间透过王书童腋下,分明看到这厮从怀中、袖口、腰间,掏出一沓文书,逐一挑选。
他不由眼皮一跳,默默别过头。
朱举人已然是轻车熟路,迅速拿出三份路引:「我等籍贯凤阳府,旅居京城,此番特意回乡修理祖宅。」
他本以为精挑细选出更南边的籍贯,说不得便能让这厮纳头便拜。
孰料。
这位有德士人眼睛一眯,非但没点头哈腰,反而脸色一沉:「旅居京城?」
「我说怎么官话不带地方特色,原来是敌方弁骑。」
这话一出口,两名书童额头青筋暴跳,显然是快要按捺不住了。
还是朱举人养气功夫最好,他伸出一只拍了拍两人,另一手背在身后按了按。
敌方弁骑————
这位有德士人出面以后,言论措辞一直都很有趣,甚至服美役的逻辑也很自洽,似乎是一心为江南百姓请命,甚至还带有一丝殉道者的自觉。
但马脚总是藏不住的。
敌方,这个词用在北方身上,心思与内核便昭然若揭了,不还是制造敌我、引导情绪、发明理论、强化身份的那一套?
说到底。
《儒参记》这类跟中枢唱对台戏的「官谣」,少不得江南地界上仇视北方的情绪,作为滋养土壤。
仇恨的对象如此明确,不能怪学子们纷纷坠入彀中—这等煽动蛊惑的言语,脱产之人恐怕最难招架。
只能说,江南这座大庙,吹起来的歪风邪气,果真也是不同寻常。
也不知谁在背后炮制,简直阴毒可怖。
朱举人心中过了无数道念想,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自嘲一笑:「这话言重了,读书人哪能免得了去京城走一遭?」
读书人,要科举,要会试的嘛。
有德士人闻言,兀地嗤笑一声:「北京?我去乡下作甚?」
开玩笑,他都三十了,连中举都遥遥无期,还想骗他去京城?
朱举人少与这等学渣打交道,不由一时语塞果真是,不必抨击我地域歧视,我不会成为北方朝廷的臣子。
就在众人都被搞得没脾气的时候。
有德之士终于勉强颔首:「好了,看在你们都算南人的份上,既然来了,你们觉醒的机缘也就到了。」
「随我进来吧。」
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率先进了会馆。
众人看着宛如魔窟的黑洞洞大门,不由得心神被摄,犹豫之下,竟一时没敢迈步。
还是朱举人心若冰清,苦中作乐:「来都来了,且听一听这些奇谈怪论,若是坏了耳朵,稍后我做东,请诸位洗上一洗。」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跟上,暗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见其越众而出,众人只能附以苦笑,紧随其后。
一行人鱼贯步入大门,绕过前院的影壁,眼前立刻是一片园林风光,使人豁然开朗。
有德之人走在前面,口中简介着英烈会馆的格局。
「会馆正门往里,依次是正厅、戏楼、神楼、后厅,两侧则是走廊连接的东西厢房、
东西花厅、东西林园。」
说话间,有德之人不时扭头朝后回望。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方才进门之后,门外有些奇怪动静,好似呼喝,又似斗殴。
众人并未关注这厮,只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颇为好奇地东张西望。
「其中神楼用于祭祀,除了英烈夫人外,还供奉有高邮贞女露筋娘娘,以及浣纱义女冯氏。」
高邮贞女也是前宋的烈女,据说该女与其嫂夜经某处,天阴潮湿,蚊虫极多,旁有农夫小屋一座,其嫂避居其中,贞女则曰,吾宁处死,不可失节。
遂为蚊虫所噬,筋骨外露。
这一听就知道又是衙门为了申报旌表,刻意夸大其词,属于善意官谣。
至于浣纱义女,则是伍子胥的恩人,流传至今已经二千余年了,具体早已不可考。
这都是扬州文化自信的一部分,这位有德之士共享到了荣誉,显得颇为自豪。
「除此之外,其余场所皆可以供士民游玩,会馆方面提供饮食、牌九、蹴鞠、戏曲等各项娱乐活动。」
这种收费模式比较少见,属于先揽客,再付费。
至于给多少,就看对于英烈的敬意大小,愿意买几炷香了,总归是能值回票价的。
不过说到这里,有德之人还不忘嘱咐一句:「当然,作为廪膳生员还是要告诫汝等一句,游艺虽好,却也不可玩物丧志。」
众人无不神情古怪。
说起来,这位有德之人姓孙,表字有德,出乎众人意料,这厮竟是个廪膳生员!
洪武初年定制,州学生员的定额为三十人,户部每月给付廪米六斗,称之为廪膳生员。
宣德以后虽然大肆扩招,但扩招的名额都得自行负担学费,每州领月粮的廪生仍止三十人。
换句话说。
眼前这个满肚子地域偏见的草包,竟然还是拿国奖的尖子生!
号称天下进士半江南的文脉圣地,一等生如此水准,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若尽皆如此名不副实————
众人突然有些理解,为何太祖高皇帝当年要停罢科举十余年了。
「斋长正在戏楼中讲道,你们随我前去听上一听,沾染些许灵光,便可在馆中自便了。」
孙有德提到斋长,语气神态显得格外崇敬。
众人默默交换眼神。
州学一般有四名学官,一名学正,三名训导,都是不入流的学官,也只有学正领九品俸禄,在祭祀场合勉强入品。
正因为人数不多,所以一般只负责朔望会讲以及考试,以考代教。
至于谁负责日常学习与管理?
自然是由考试成绩从学子中选拔人员。
考六等的革除功名,五等的降级,四等的挨板子,只有一等,才能拿国奖,补廪膳生。
廪膳生员负责为其余几等的「后进」开课讲书、批改窗课,后者需对前辈毕恭毕敬叶向高就曾经为谢肇制授过课。
而成绩最好的廪膳生员,则作为斋长,负责释经答疑和日常考核。
与其说州学是学校,不如说是一个以科举为目标的半官僚机构。
所以,孙有德口中的斋长,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算是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徐火勃敏锐捕捉到讲道二字,想起先前那一堆奇谈怪论,艰难扯着嘴角问道:「不知贵斋长所传何道?」
孙有德皱眉转头。
他不禁摇了摇头,显然对这厮的悟性很不满意:「自然是江南人文之道。」
「汝等既是挂剑游学,想必能从中受益,待到仕宦一方,也好为乡里谋些福祉。
徐火勃倒吸一口凉气。
为乡里谋些福祉?
分明就是地域歧视,仇恨外乡人那一套吧!
就在这时,朱举人突然插话,一脸疑惑问道:「江南人文之道————孙廪生,在下方才便好奇了。」
「扬州诸州县,地处长江以北,淮河之外,严格说来,也算是江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