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在教室众目睽睽之下相拥的姿势有多显眼。
“诶！”
少女像只受惊的小鹿，立刻在沈元怀里挣扎了一下，带着点被窥见隐秘的羞恼，小巧的指尖用力掐了一把沈元箍在自己腰侧的手臂。
“够了没？！快松手！”
她压低的声音急促而带着命令的口吻，试图掩饰那层薄薄羞意下的慌乱：“人都看着呢！”
沈元的手臂似乎还留恋着那份温软，指节依然紧绷着不肯放松。
然而黎知加重了掐他的力道：“沈元！”
少女带着羞恼的催促终于让沈元的手臂力道松动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奔涌的万千情绪压抑回深处，这才缓缓地不舍松开手，身体也往后撤开了一点距离。
就在黎知准备板着脸坐正，好摆出一副刚才只是他单方面发神经的姿态时，一抬眸，准备狠狠瞪这个沙币一眼时。
黎知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午后的光线正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沈元低垂的侧脸上。
那张脸上，此刻线条绷得有些紧。
最让黎知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的，是那道从沈元眼角蜿蜒而下，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上尤为显眼的湿润水痕。
那道泪痕尚未干涸，在微光下折射出一点晶亮的痕迹。
沈元……哭了？
刚才少年埋在自己颈窝时感受到那份压抑的震颤……在此刻终于有了具象化的答案。 不是被打趣的假哭，不是耍赖的夸张，而是真实的情绪决堤后留下的痕迹。
震惊和心疼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羞恼。
黎知看着眼前这个难得流露出如此脆弱一面的少年，原本准备好的凶巴巴表情卡在了脸上，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抽出纸巾去触碰那道泪痕，那双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锁在沈元脸上，里面是藏不住的惊诧和茫然。
黎知并不明白沈元心底到底装了些什么。
为什么自己那么一句话竟能把他压出眼泪来。
“你这笨蛋，怎么还哭了呀？”
沈元摇了摇头，手掌覆在黎知为自己擦拭泪痕的手上，将那只捏着纸巾的手掌重重按在自己潮湿的脸颊上。
少女掌心温软的肌肤紧贴着他泪痕，像一块烙铁烫在冰面。
“没事……”
少年从齿缝里挤出含混的嘟囔，鼻尖狠狠蹭过她腕间跳动的脉搏，贪恋般深嗅那缕缠绕指尖的桃香。
再抬头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已被熟悉的笑意覆盖，仿佛刚才那道水光只是灯影晃出的错觉。
“太开心了而已。”
在这喧嚣的余波里，厚重的教室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老周背着手立在门口，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扫过整个305教室，最终牢牢锁定在还维持着抱头哀嚎姿势的阿杰身上。
他的眉头微蹙，嘴角向下压出一道严厉的弧度。
“周少杰！”
“我在办公室就听到你在吵！”
偌大的实验室刹那陷入死寂。
阿杰飞快缩了缩脖子，他求助似的瞥了一眼旁边偷笑的杨泽，只换来后者努力憋红的侧脸和微微耸肩。
老周的目光锐利，并未因阿杰的认怂姿态而软化，冷冷地在教室里逡巡一圈。
“不要以为你们期末考完了就能放松了！看看墙上！看看高考还有多少天！”
老周收回落在阿杰身上的视线，转向整个教室，声音平缓却蕴含着绝对的控制感。
“还有五分钟上课。我希望等我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高三学生应有的复习状态。”
说完，老周不再看任何人，干脆利落地转身，砰地一声带上了教室门。那声音干脆利落，像一把无形的戒尺，重重敲在每个学生的神经末梢。
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骤然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几秒诡异的寂静后，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着音量的呼气声，带着劫后余生的意味。
原本还沉浸在官宣情绪中的沈元和黎知飞快地对视一眼，仿佛刚才黏在一起的是另外两个人。
沈元抬手，状若无事地摸了下刚刚黎知帮他擦过泪痕的侧脸，随即飞快地从书包里掏出物理试卷，动作幅度带着刻意的僵硬。
黎知更是把头埋得更低，手中的笔用力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歪扭的公式，仿佛要把所有的羞赧和刚刚阿杰那声不合时宜的嚎叫都刻进纸张里。
阿杰颓然的趴在桌上，哭丧着脸对着杨泽做了个笑脸。
实验楼的寒气仿佛渗得更深，从脚底一路爬上小腿。
窗外灰白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
偌大的305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下一次课铃的倒计时。
不过多久，上课铃声便响了起来。
在这本该是寒假的时间里，高三开始了寻常的，为了高考而奋斗的一天。
而在黎知家中，老黎正坐在书桌上玩游戏，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
他放下鼠标：“老沈这个点儿发啥？发的什么东西？”
老黎嘀咕了一声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老沈发来的一张截图。
老黎微微眯起眼睛，点开图片，一瞬间，老父亲的目光像被钉在了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
灯光下并肩而立的少男少女，笨拙地在头顶和胸前比着大小两颗心，目光胶着，那份年轻人特有的羞赧与情愫几乎要冲破屏幕。
那两份青春洋溢、亲密无间的身影，像一道强烈的光，瞬间刺破了他记忆里女儿还扎着羊角辫的模糊影像。
然后，他就看到了沈元配的文案。
——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不要让她等到35岁。
还有，沈国豪你个狗还点赞！
“嗬……”
老黎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捏着手机的指关节有些发白。
屏幕的光映着他脸上绷紧的肌肉，那双平日里带着点威严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两张年轻的脸。
“这……这小子……”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感慨汹涌上涌。
老黎觉得心口有点闷，还有点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他下意识地磨了磨后槽牙。
不行！得看看闺女发啥了！
老黎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手指飞快地切回了自己手机的微信朋友圈界面，紧张地滑动刷新。
几乎就在同时，一条新发布赫然出现在顶端。
样的九宫格排版！一样的“双心对视”核心照！
周围那些搞怪的、正经的图片也都一样！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锁定在文案区。
——我等你到35岁。
短短几个字，清晰，坚决，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温柔又带着点傻气的倔强，重重地盖在了他和老沈、以及所有能看到这条朋友圈的人的心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黎盯着那行字，足足愣了三秒。
想象中女儿会发什么甜腻腻的话？
没有。
什么含蓄、埋怨，或者干脆不发文案？
也没有。
偏偏是这句话……
沈元说“不要让她等”，闺女说“我会等”。
老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浓重的哼声。
老父亲的嘴角下意识地想往下撇，表达某种不满或不屑，但那紧紧抿着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拿得近了些，忍不住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张比心对视的照片，再看看那句“我等你到35岁”。
先前那股翻腾的酸涩和闷堵，在这极具冲击力的对比和闺女那份坦荡的坚持面前，竟奇异地化开了不少。
一种带着点无奈，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老黎喉间汇成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