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 模
五月底的黄昏尚未敛尽最后一缕金红,暖风裹挟着微燥暑气拂过空荡的走廊。
教学楼沐浴在暮色里,猩红的横幅上,“31”如同沉甸甸的烙印,在暖橙天光下无声喘息。
沈元熟稔地抬起左手,手机镜头稳稳框住身前那道宣告时间流逝的醒目标志。
“加油。”
沈元将手中的可乐放到镜头前。
黎知轻抬,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后,她的冰淇淋杯已轻轻贴上沈元手中的可乐。
清澈的嗓音带着一丝被晚风浸染的清凉。
“加油。”
两人腕间的红绳在斜阳里跳跃着温润的光泽。
沈元放下手机,目光掠过横幅上的数字。
此刻,黎知的目光也同样的落在横幅上。
“走了宝贝,该看书了。”
“嗯。”
黎知应了一声,目光最后掠过那巨大而沉默的数字。
两人并肩,踩着夕阳投下的长长影子走进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略显活跃的空气扑面而来。
晚自习还未正式开始,教室里散落着轻松的笑语和翻动书本的沙沙声。
有人在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有人互相讨论着作业里棘手的题目。
沈元带着黎知走向座位,自然地拉开她的椅子。
黎知把书包塞进课桌,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何之玉和卓佩佩凑在一起看着手机屏幕发出低低的轻笑。
阿杰不知道做了什么,正在被杨泽几人抬着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说起来,过两天就三模了。”黎知忽然开口道。
沈元轻轻应了一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也环视了一圈。
“感觉都挺轻松的。”
黎知点了点头。
“最后一次大考,基本就是稳心态的。题型难度一般会比高考更简单一些,而且说到底不是最后那一锤子。”
“考好了是定心丸,考砸了……还有一个月可以查漏补缺,还来得及。”
黎知说完,挖了一勺冰淇淋吃下。
少女侧头却发现沈元并没有看向教室前方或其他同学,而是正用一种格外专注,同时还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看着自己。
那眼中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深意,看得她心尖莫名一跳。
“喂,沙币,”黎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傻笑什么呢?还不快看书!”
沈元身体微晃,非但没收敛,那笑容反而扩大了几分。
他倾身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黎知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说道:“黎老师……商量个事儿呗?”
黎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和神秘兮兮的语气弄得有些莫名,微微侧过脸,清亮的眸子带着询问看向他,等着下文。
沈元嘴角的笑意更深,声音带着点故意讨饶的味道。
“你看啊,这不马上就要三模了嘛。要不……你这次……”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的笑意亮得晃眼。
“……放放水,让让我?”
“为什么?”黎知捏着冰淇淋勺的手指一顿,蹙眉看向他。
“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沈元撑着脑袋,迎上她的目光:“高考我大概真考不过你啊……”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摊开的理综卷子,带着点玩笑般的认真。
“也就三模最简单,还不是最终战,题目也温柔点——”
他忽地凑得更近,喉间滚出压低的气音:“这大概是我唯一能超过黎老师的机会了。”
黎知乍然怔住。
那些被刻意封存在抽屉深处的画面轰然撞开——
少年倔强的声音穿透时间:“迟早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
她扬着下巴丢下的轻狂赌约:“你要是总分能够超过我,我就答应你任何一件事。”
随后猝不及防的……
“到时候直接带你去领证。”
……
夕阳漫过窗格,将她骤然蜷紧的手指映成剔透的绯红,瓷白的耳廓瞬间漫上滚烫的血色。
少女猛地扭开头,鼻尖泄出一声强作镇定的轻哼:“沙币!一天天就知道钻空子!”
那凶巴巴的尾音像浸了蜜,甜丝丝地糊在骤然失序的心跳上。
她抬手就在沈元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瞪圆了那双水润的眸子。
“想得美!放水?门儿都没有!”
黎知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凶悍,嘴角却无法抑制地翘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三模都想着走捷径作弊,沈元同学,你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啊!”
“啊?我……”沈元被她掐得呲牙咧嘴,刚想狡辩。
黎知却不给他机会,指尖“啪”地一声点在桌面上摊开的理综习题集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眸隔着咫尺距离锁定了沈元,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明目张胆的挑逗。
“真想赢我呀?行啊——老老实实给我查漏补缺去!”
她的尾音拖长了,像小钩子一样轻轻搔过沈元的心尖。
“有本事……凭真本事高考后来兑现你那个小目标呗?”
话音落下,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过滤。
黎知忽然将身体倾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毫无阻碍地拂在沈元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麻痒。
少女的清甜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冰淇淋香,瞬间将他包裹。
沈元甚至能感受到她柔软的鬓发擦过自己脸侧的微妙触感。
一声极轻又带着清晰笑意的耳语,如同带着电流的气音,精准地钻入沈元的耳道。
“坏狗,昨天胆子那么大,现在倒怂着要三模放水啦?”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只有他能捕捉到的亲昵。
“……让我看看你领证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元脸上的笑意倏地凝固。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撑在桌边的手掌无意识地收紧了力道,几乎要把卷子攥出褶皱。
那双对着黎知时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着黎知近在咫尺的脸庞,瞳孔深处是难以掩饰的震动。
教室里流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刹那。
“坏狗” 这个让她呜咽着控诉时才听得到的亲昵又羞耻的称谓,就这样被她在书声隐约的教室里清晰吐出!
还有那所谓的“领证的决心”,那股猝不及防的热意如同电流般从沈元的耳根猛地窜过脊背,甚至比黎知呼出的气息更滚烫。
他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连带着颈侧的筋脉也绷紧了一瞬。
黎知瓷白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血色,那片薄红在她轻扬着下巴,故作挑衅的姿态下显得格外靡艳。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戳破了两人之间最私密的暗语。
少女长长的睫毛急促地扇动了一下,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迎着沈元的注视,那眼神仿佛在无声追问。
“怎么?不敢应战?”
沈元眼中的错愕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被翻涌而上的坚定取代。
少年的目光锐利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牢牢锁住了近在咫尺那双水润又倔强的眸子。
身体微不可察地前倾,无声地将黎知圈进自己的方寸领地。
沈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黎知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