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了拘束带,自展览台内一跃而起,如同飞鸟一般轻盈地越过了围栏,而后飘荡在夜空中,苏子麦从头到尾都是那么安静,她靠在他的胸前,抬起头来便能看见月光。
过了一会儿,顾文裕抱着她落到一座废用已久的高架桥上方。
他放开了苏子麦。
少年少女在围栏上坐了下来。晚风迎头吹了过来,把苏子麦的马尾吹散了。她的发卡弄丢了,迷失在了城市上空。
顾文裕忽然伸出手,打开了覆盖在手心的拘束带,亮出了一枚橘子状发卡。他伸出手来,轻轻把发卡戴到她的头顶。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苏子麦想了很久很久,轻声问。
“去冰岛。”顾文裕回答得很快。
“冰岛有什么好玩的?”
“救世会的基地在那里。”
“果然……又是救世会。”
“是啊,每一次都是救世会。”顾文裕感喟地说。
苏子麦沉默了一会儿:“你刚刚在火车站里,在本子上写的那些,是真的么?”
“对啊,其实我的名字叫姬明欢,我是一个十二岁小学生。”顾文裕说。
“哦。”
顾文裕想了想,扭头看着她,“你就不质疑一下么?或者怀疑我是不是发烧把脑袋烧坏了?又或者我被谁精神控制了?”
“我说了,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哥哥。”苏子麦轻声说,“而且,而且,如果你真的是什么12岁小学生,那你岂不是……”
“岂不是?”
“岂不是岂不是岂不是,就变成我弟弟了?”
说着,苏子麦扭过头来,对上了顾文裕的眼睛。她的眼圈还红着,这会儿却冲他开了一个玩笑。
姬明欢呆愣地看着她。她破涕而笑,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高架桥上,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好吧……你说是,那就是。”顾文裕耸耸肩,从她脸上移开了目光。
苏子麦低着头轻笑两声,而后微微沉默了片刻,低声问:
“我们……真的不回家么?”
顾文裕点点头,轻声说,“我要去救世会救一个人,不然我回不了家……回去也没用。”
救世会的人造人计划已经快成功了。
性格发生了变化的导师,用他弟弟的基因做成的人造人,这些都是1001所说的上一条时间线没有出现的东西。
他也不敢保证,他的本体就这么留在救世会不会有危险。
所以姬明欢必须有危机感,他不可能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留在救世会里。
他心里知道,只要一天不把自己的本体救出救世会,那么不管他多么留恋游戏机体身边的人,也只不过是沉浸于一场幻梦而已。
对于那些人来说,他也总有一天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明欢死了。他的机体自然也会消失,也许连带着机体修改历史带来的那些记忆也会消失。
那时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他,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
沉默了很久很久,苏子麦喃喃地说:“你要救一个人,所以,你才要把老哥和老爹引到冰岛么?”
“对。”
“那你跟他们好好说,不行么?”苏子麦低着头想了想,“老爹和大哥看见你写的那些东西,肯定也以为你出了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还有,他们不相信你会那样对我,所以才不相信你。”
“我只是,不想骗你们了。”
“什么?”
“我只是觉得,反正从一开始我就是在利用你们,那还不如坦诚一点呢,这样至少我心里的愧疚会少一点。”
顾文裕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在海帆城的那座地下酒吧里,那个和服女孩像是人偶一样空洞而苍白的神情。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人开了口,打破了笼罩在高架桥上的死寂。
“不管你在想什么,好好跟老爹和老哥解释清楚。”苏子麦说。
“我说了。”顾文裕说,“我全都说了,只是你们不信。”
“你没有。”
“我说了。”
“你明明就没好好说!”
“那你说,我得怎么做,你教我……”顾文裕低声说,“这种事情得怎么好好说出口呢,明明已经想好了,最后说出口却一团乱麻。”
“所以,你才是我哥啊……”
苏子麦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说。顾文裕微微地愣了一下,扭头,沉默而不解地看着她。
“谁让我哥就是喜欢胡言乱语、口是心非,他就是喜欢藏着一堆心事不说出来,让别人去猜……我比谁都了解他,他就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苏子麦轻声说。
她扭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所以啊,如果你不是我哥哥,那你还能是谁?”
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顾文裕的嘴唇忽然微微翕动。
“对不起。”他低下了头。
苏子麦不解地问:“对不起什么?”
“骗了你那么久,还一直口是心非,还在老爹和老哥面前,用你的安全去威胁他们。”
苏子麦沉默了一会儿,晚风吹起了她耳梢上的发丝。
“那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妹妹?”她问。
“没有。我讨厌死你了。”顾文裕抱怨道,“每次都要我担心你,要我去救你,明明提醒过你,却听不进人话。”
他叹了口气,“那一次你如果没跟着火车团去旅团找红路灯,就不会被救世会盯上了。”
“你看,你果然把我当妹妹!”
“哪里把你当妹妹了?”
“你不把我当妹妹,你干嘛担心我?”
“都是骗你的,我其实讨厌死你了。”
“那我也讨厌你。”
“那我恨你。”
“那我也恨你。”
“哦。”
“我真的真的真的——恨死你了——!你听见了没有?”
苏子麦皱了皱鼻子,嘴上恶狠狠地说着,却把脑袋倚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眼睛还红着,时不时传来微微的抽泣声。
顾文裕低下了头,默默地看着远方从高架桥上轰隆隆驶过的列车,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去往什么样的远方。
“好好和我说一说吧,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苏子麦贴在他肩膀上,低声说。
“行是行。但以你的脑容量真的听得懂么?”
“我生气了。”
顾文裕想了想:“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
“刚才在火车站,你说了‘夏平昼’这个名字……”苏子麦低垂着眼,欲言又止。
“对,怎么了?”顾文裕问。
“可他不是白鸦旅团的那个人么?”苏子麦抬起头来,终于忍不住问道。
“之前是,现在已经不是了。”
“什么意思?”苏子麦不解。
“夏平昼从旅团叛逃了。”
苏子麦一愣。
“先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苏子麦摇了摇头,“你为什么会说他是你?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真的想听么?”顾文裕沉默了片刻,开口问。
“嗯,不然我被你拐走的意义在哪?以我的实力,想挣脱早就挣脱掉了。”苏子麦开了个玩笑,“这就叫深入敌阵。”
“好好好,就你最厉害。”
“知道就好,快回答我的问题。”
顾文裕说,“夏平昼,只是我的其中一具身体。”
“身体?”
苏子麦一愣,侧过头,盯着顾文裕的脸颊,缓缓地回想着自己此前与夏平昼的一系列会面。
第一次是在东京拍卖会上,那时候如果不是夏平昼放水,那她可能已经死了——如果夏平昼不盯上她,旅团的那个忍者就会盯上她,她根本不是那个忍者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