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参观视察完厂区。
坐在五楼顶的亭子间餐厅摆开晚宴，这位经委的领导，终于说出了他来的主要目的。
“这一年的经济战争确实是硝烟弥漫，压缩财政支出，严控信贷规模，执行国企改革，每一项背后都是刀光剑影，现在更是要展开对银行改革。”
这时候就凸显出当时一群外行捣鼓的园林屋顶好处了。
没专家讲的那种韵味，不还有谁调侃带点八大胡同的味儿么。
巷道狭窄，绿化也不金贵讲究，让卫东就不是个讲究人。
所以包括这个中午还是办公室员工吃饭的小食堂，都谈不上多风雅。
连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都能在旁边拼起来的八仙桌吃饭。
就显着平时也不是多穷奢极侈的富豪环境。
让卫东更不会在这种时候，还非得要山珍海味的张罗上显摆。
只叮嘱江湖妹别搞事情，简简单单几菜两汤，有点川东特色即可。
看了目光犀利的那位还示意少放辣。
所以都是简单吃点，顺着眼前没遮挡的半边篮球场，可以远眺整个厂区内部，尤其是新建成的几栋高层宿舍楼。
气氛还是蛮好的。
起码让卫东觉得在这里吃，绝对比去那个山脊上的私家菜坊合适得多。
经委这位指了指眼前那些楼：“房地产建设，确实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锚定了涨价风潮，打击了相当部分趁机牟利的气焰，但根子还在银行，哪怕这几年已经连开三家银行了。”
后世熟悉的建行、工行、农行都是这会儿成立的，包括涉外的中行从总行剥离出来，就全都是为了在这个阶段能对应相关的领域展开工作。
可就像这位说的收效甚微。
让卫东跟商州的老领导早就讨论过这事儿，再开多少个，挂牌而已，实质都一样。
“地方国企和商业银行的地方分行都属于地方政府系统，连银行管理层的任免都抓在地方手里，因此银行贷款直接被看做第二财政，所以银行始终没法承担起该有的金融责任，我们就在考虑要不要成立家民营银行…”
让卫东脑海里马上嘟嘟嘟嘟的响起警报来。
没错，他知道啊，好像第一家民营银行真就成立在江州，就是那位前年跟他一起开过会的船王后代领头搞的。
民营企业搞银行…
不知道有多少商人光是看见这个名头，已经疯狂的扑进去了。
这尼玛是银行家啊！
多少资本家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就是当上银行家。
资本的最终形态。
简单的说有银行这个牌照，就不会有非法集资的罪名，可以合法吸储，合法经营各种金融项目，合法投资各种大项目。
所以让卫东等对方说完就打直球：“您该不会想着我来出这个头吧？我才二十二岁，高中文化程度，不懂财务金融，主要是靠着做销售工作才能有点成绩，参与到银行筹建工作是不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因为看对方表情就随着他的话慢慢挑眉毛，好像在说是啊，也不是不可能。
“我就提出这个考虑嘛，看你的表情也不是那么匪夷所思，你不用担心资本金的问题，国家就是你的后盾，至于金融工作，我已经听过好多次银行金融那边表扬你们这相关的金融财务软件做得好，你也不懂吧，专业人士懂就行。”
还层层剥开：“至于年龄、学历，建国初期那些银行系统的领导也有各种情况，重点是你在经济浪潮中值得信任，有前瞻性的经济工作能力。”
最后提出了设想：“而最大的原因，其实在于你接连几次对三线工厂、相关企业的改造非常成功，如果有这么一家银行在手，就等于是为你解开资金限制，希望你能通过金融手段去解决更多企业的困难。”
江州那两位都没说话，但看表情应该知道点端倪。
这要成立肯定是在江州，那么最先受益的企业也是江州。
经济体制改革嘛，所以说江州才是比鹏圳更狠的那个。
那边是全新的建立，这边是拿来做全国老模式的改革试验田。
成了就推广，败了…就埋葬？
所以让卫东才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明确拒绝：“我真不可能，哪怕负责经济改革探索是我责无旁贷的任务，我也不可能参与做银行工作…”
普通人看到的是当银行家。
三年前的让卫东也看不出来什么风险，大不了就是挂名做个行长或者发起人，那么多银行行长呢，多大回事。
但恰恰就是这三年，让卫东在尤启立那学到了商人的起步，老领导反复跟他交流各种基层工作，还叮嘱他远离银行信贷。
他这认识确实不一样了。
这是当行长的问题吗，这是金融总和分的矛盾问题。
连开几家国有商业银行都没解决的问题，才想着要不开家民营银行试试看。
这下地方上总不能插手各地行长任免…
我的天啊，这就是拔河那根绳，而且还是根毛线绳在两边巨无霸中间。
包断的。
让卫东零动然拒，一点都不受影响的坚决防御：“我是做销售工作的，我们对某个企业的改造，是基于产品和市场销售来做，而不是金融，通常我们都是掂量下自己的推广销售能力足够，才会去参与投入，这是个技术活儿，不是砸钱的问题，我们不需要钱。”
经委那位拿着筷子，都没想到让卫东抗拒得这么坚定：“这个家伙就是…上回我说搞汽车零部件国有化联合体，也是他给我顶了说不好，你的零部件搞出来没！”
没火气，有点无奈的长辈调侃。
让卫东也不太慌：“汽车是最大的工业表现吧，最重要的现代工业标准，哪有这么容易，这不是挣到外汇能缓解下，总不能其他项目把外汇都用了不给我们留点吧，我连批准的外贸额度都不敢随便用，这三来一补的贸易外汇总能分点，江州和江浙沪肯定都是汽车发展的好地方，再给点时间，您看我们电子计算机都捣鼓出点眉目了，要一样样来啊。”
江州市的这会儿帮着打圆场：“对，五机部这面包车引进，在江州还是带动了不少零部件生产，江州现在有摩托车配件的基础，我记得现在面包车的国产化率到了24？”
切诺基那边只有一两个点，桑塔纳是7。
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让卫东还顺势反扑点：“这就是那个质量认证的问题，我要做零部件供应给你的车，那我的零部件就要通过某个质量认证，不能跟乡下挑谷子去交公粮，悄悄给下面洒点水压秤或者掺假吧，得有个质量监督保障的环节，不然这国产零部件采购又会变成肥差。”
慈眉善目那位都听出来：“小让确实是在工商业一线干得多点，银行金融的经验很少？”
让卫东差点叫苦不迭：“本来就是，我给您几位讲个我的笑话，前年吧，我在外面卖…相机收了上万元货款，都不敢带着坐车返回，也不知道有电汇业务，是买了几百台小收录机运回来卖，才不至于身上到处都带着钱的。”
大家终于笑起来。
万万没想到是目光犀利那个这才站出来拍板：“行吧，小让确实不适应金融系统的工作，就要扬长避短，你明天跟我去趟鹏圳，去做你该做的工作。”
让卫东直接愣住：“去…没问题，但做什么？”
这位抬手指指周围：“招商，现在江州和沪海的招商工作，已经远远的走在了鹏圳前面，这让特区的同志脸往哪儿搁…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小鬼前年，嗯，就是他说他不知道电汇的那年，跑到HK的亿万富豪酒会上，把内地改革开放吹得天花乱坠，然后就诳了几个大港商跑江州来投资的吧，然后沪海，甚至平京都没少投资，偏偏一河之隔的鹏圳，你们一点好处都不给，你这是在犯错误啊小同志！”
让卫东确实把电汇的事稍微改头换面了下，是上前年年末的事，跟去HK已经隔着一年了。
但这位说出来的口吻就带着点隐隐戏谑的调侃，非常精明的我知道你说的话打埋伏了，但我不拆穿你。
于是让卫东连忙解释：“正是因为近，鹏圳要得点投资不容易吗，我们江州才是山高水长的穷地方，能找来几个港商就阿弥陀佛了，至于沪海和平京，资本家是肯定盯着的，那就跟苍蝇扒鸡蛋缝似的，我只是尽量协助不要吃亏。”
这位瘦小花白平头，依旧笑着拿手指指让卫东，很明显的意思你别废话。
于是经委那边就只有拉着江州的琢磨探讨。
让卫东估计轨迹就还是按照那条线去。
心头赶紧悄悄猛拍后怕，明明可以稳妥的当个亿万富翁，千万不要掉这种雷区里。
但偶尔抬头就看见那双犀利的目光，好像一直在观察锁定他。
又赶紧把心提到半高来。
您这招商工作有什么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