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你们是否需要……避雨？”这时，一旁的房屋中传出一名女子的声音，在雨中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鬼似的。
终于难得有人搭话，拉比和萝卜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进了昏暗的屋内，拉比的眼睛倒是不受光线影响，将屋内陈设尽收眼底。
“又是幻觉？这城市里的幻觉是打算跟大都灰色街区比一比指标吗？”郑反走进来之后看到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干瘦女子，不禁吐槽道。
在大都的幻觉多少还知道收着点，这边的幻觉已经开始横行霸道了。再这样下去对标的应该不是灰色街区而是黑色郊区了。
“不点灯吗？明明有灯，电路也都完好，再不济旁边的燃油灯也没有受潮。”
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却是轻轻摇头：“不行，这是代价。”
“代价？”
“这座城市的人把整座城包括自己都卖给了我们，纪磊城将不再有光明，这是绝对不能动摇的代价，哪怕是我们也必须遵守。”
“为什么？”拉比问道。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被选中了，要成为其中一个祭品。这里是……开始。”
“什么祭品？”郑反下意识问道，本来只当是这座城市自己的事情，但是似乎后面还有别的牵扯。
拉比看了郑反一眼，帮郑反问了一句。
“黑色的归途……一切都是为了它。”女人身躯微微颤抖，同时又轻轻摇着头。
云里雾里似乎她也说不清。
拉比向郑反眼神确认，见到郑反也摇头后便没有再纠结这么多了，继续问道：“为什么这座城市的人会和你们做交易？”
“……你是从哪里入城的？”女子微微抬起头，透过她有些杂乱的头发可以看到一双满目血丝的眼睛，只是黑眼圈很浓厚。她不是故意要扮成这副鬼样的，这具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了，郑反一眼就看得出来，适配度很低。
这个女人身上的幻觉和身体的适配度太低了，对于人和幻觉而言都不是好事，相互拖累最终这个女人不堪重负死去后，这个幻觉那本就不多的成长可能也会退化。
“西边。”
“难怪……如果是从东边进来，你就知道了……在那里，有尸山血海……杜拉松和卡巴拉的尸山血海。”
拉比闻言明白了：“杜拉松和卡巴拉以纪磊城这里为战场吗？”她在雨下大之前远处眺望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一些战争的痕迹。
毕竟是当下最接近矿坑的城市，想要拿下此地也是正常的战略需求。纪磊城内还有皇家军工的加工厂以及流水线，如果能将其拿到或是回收，对于杜拉松和卡巴拉都是一波绝强的助力。
“卡巴拉把人当奴隶，杜拉松肆意屠杀……人很害怕，于是选择了幻觉。”女人的瞳孔颤抖着，依稀可以看到她心中积蓄的怨气。
一边生不如死，一边是死，那第三条未知的道路又该如何？绝大多数人可能会选择赌一把。
“所以纪磊城现在确实被矿坑出来的大量幻觉统治了……那你现在的情况是怎么说？我应该是因为在城外惹了你们这边的一个幻觉所以被针对了。你们这些幻觉的目标看来也不完全统一？”拉比一边分析一边询问。
“我们无法反抗大势。这里的人类实体任我们选择，但附体、接触现实，随着成长，我们会改变。”女人话语中仿佛在唉声叹气。
“妈妈？”一个稚幼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出。
闻言，屋内一静。
女人站起身，此时一扇房门被推开，一个小女孩有些害怕地走出来，不过在看到拉比和萝卜——主要是萝卜的时候——立刻止住了脚步。
女人脚步轻轻走上前，小女孩抱住了女人的大腿，身上恐惧的情绪这才得到了缓解。
“别怕……他们是客人，没事的。”女人看了拉比一眼后，轻轻点头，将孩子带回了屋内，里面很快传出了那有气无力的摇篮曲。
但是听起来确实很好给孩子哄睡。
片刻，摇篮曲停止，女人重新飘一般地走出来。
在拉比询问之前，她主动率先道：“这户人家的丈夫，是我第一个宿主。他和我的适配度很高，带给我充分的成长，我也向那个男人学习，并承诺保护他的家人。我们一开始都这样子向这里的人承诺，但也不是所有幻觉都能学会承诺的份量。有了更充分的意识，我们也会奢求更多，更加贪婪。”
“有幻觉毁约。”拉比说。
“我们分裂成了多派。毁约派肆无忌惮，会主动寻找躲藏的人类捉弄玩弄他们，被它们盯上的人下场不会很好；无关毁不毁约的统治派，它们只忠于最初的目标，其余一概不顾，只是统治着这座城市，并且会消除所有干扰目标的不稳定因素，它们会收编一些希望为它们卖命避免不幸遭遇的人类作为下属，同时也也禁止人类出逃；承诺派要么各自坚守要么抱团取暖，尽力为自己想要守护的人类张开保护伞，但未来依旧渺茫……”
女人声音微弱地说道，在外面大雨的影响下，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她这么一大段话。
拉比不禁道：“即使是幻觉也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吗？”
“滴嘟……”萝卜小小补充提醒。
“咳咳。”郑反装模做样咳嗽两下。
拉比看了郑反一眼就收回视线。
是是是，知道人偶先生就是很特别的一个幻觉。
“上一任宿主在和别的幻觉争斗过程中死亡了。这个女人也能勉强看到了我，哪怕适配度很低，我也借用她的这具身体继续保护他们最后的孩子。”
“你现在还能支持多久？”
女人摇头又点头：“我也不清楚，可能明天早上她就会死亡。如果我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话大概也会被强行拖累……我不讨厌这个家庭，上一任宿主从不惧怕我，会请我一起家庭聚餐，这个宿主一开始很怕我但为了感谢我的帮助，她给我织了一条毛巾……我会坚持到她不行为止。”
“即使按照你之前所说的那个大目标，最后这里的人可能依旧都无法活下来？”拉比发出了有些尖锐的质问。
“那是不可更改的大势，我阻止不了，不以我的意志转移。但在那之前，我至少能保护好他们的孩子，直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女人不躲闪地与拉比对视，坚定不移。
二者对视了许久，是拉比退让了。
她道：“那你告诉我们这些，又有是什么打算？”
“我告诉你们这些情报，希望你们能帮我……”
“帮忙保护小孩？我也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而且知道了你说的事情之后，我在纪磊城这边大概也还要忙活。”拉比眉头微皱。
对于她而言，哈克丘矿坑出来的幻觉也是外来入侵的东西，或许它们因为自身性质的关系很容易被人类宿主所影响，但说难听点这也是它们自己“咎由自取”。
拉比很难对这类生物产生什么好感。
“闹什么别扭啊。”郑反笑着说道，戳穿了拉比的心思。
让她保护一下孩子，拉比当然不会拒绝，她难受的只是“受幻觉之托保护孩子”这件事而已。
拉比别过头去。
女人道：“你们很强，我在你们身上感受到了更加深邃的此界之外的气息。我也不敢奢求过多，我马上会结束附体，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至少还能见最后一面，之后我会抓紧时间去寻找能和我适配的别的身体，请你们保护孩子到我回来的那一刻，有一个恶趣味的同类盯着孩子很久了。”
拉比突然道：“等下，你去找身体的话，如果遇到合适的身体但对方又不配合的话会怎么样？”
“强抢，哪怕这会使得身体适配度降低，但我没时间管这么多。”
“那你这不是强绑来一个人吗！？”
“那又如何？我要保护的只是这个孩子而已。”
“啧。”拉比感受到了幻觉这种向人类学习成长的生物的缺陷性。这个幻觉很伟大地守护着这个家，但是为了这个家它也完全不介意牺牲别的无辜者。
为什么人偶先生就没有这种感觉？
拉比能看出郑反没有类似的缺陷，认真地说，郑反身上的属于“人格缺陷”而非“人性缺陷”。
至少他表现出来的还是个很完整的人。
“算了，直接把那个幻觉的位置爆出来，我们直接给你解决掉。”拉比有些烦躁地说道。
女人一愣：“不必，你刚刚也说你们还有事情。你们的出现打破了这座城市的稳定，早些时候我有看到‘祈山’从外面带伤回来，听你讲述看来就是你们所伤，它是统治派的一员，你们已经与城市统治派为敌，不宜再多添麻烦。”
“呵呵，所以我们就准备干穿这座城市了，难道还怕多你这边一个小喽啰吗？报点！”拉比不爽地一拍桌子。
女人：“……好。”
好暴躁的一个人类，怪吓幻觉的。
“请声音轻点，爸爸走了之后孩子晚上一直睡得不怎么好，很容易醒。”但她还是斗胆提醒了一声。
“哦哦，抱歉。”拉比又乖巧地坐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