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政委是省委派到三十六军来的,他很尊重这个前额突出有点像列宁面孔的政委,似乎也有点说不清为什么的怯惧心理。
姜政委说:“军事行动上的摇摆不定反映出思想立场的动摇。”
王副政委与大脑门子政委一丝也不妥协:“这仅仅是一个具体军事行动的分歧,与立场无关。”
廖军长痛苦地扭曲着脸沉默了。
姜政委说:“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王副政委下连当兵。
鹿兆鹏同志做副政委。”
鹿兆鹏说:“我必须赶回去向省委汇报。”
姜政委说:“不急。
打下西安咱们一起去汇报。”
鹿兆鹏急了说:“我也反对这个行动。”
姜政委说:“你反对我也要你做副政委。”
鹿兆鹏在根据地住了下来,发现在红军士兵里头却没有这样严峻的分歧和争论,而且洋溢着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攻打西安的战斗热情。
姜政委深入浅出的讲演特富魅力和鼓动力量:“南昌暴动失败了,广州暴动失败了,咱们这儿的暴动也失败了,国民党高兴的近乎得意忘形。
我们攻下西安就向全中国的反动派敲响第一声丧钟,共产党还存在,真正的革命刚刚开始”
姜政委洪亮激越的声音被热烈的呼喊打断了,他谦逊地低着硕大的脑袋等待欢呼声结束,然后扬起头来分析这次行动的形势:“西安的嫡系初调入陕,两眼紧盯着杂牌子地方军;杂牌子地方军收罗的都是土匪民团,属于乌合之众,十有八九都是逛窑子抽大烟的二流痞子,根本不经打。
咱们红军不是一个顶仨,而是以一当十。
渭北地区农协运动开展最早,地下党遍布各个村镇,我们路过之地会一呼百应。
我们一举攻下西安,建立起中国革命的第一个红色政府,必将照亮整个北半个中国……为了共产主义,同志们,努力冲锋啊……”
整个红军陷入一种激战前的狂热之中,以致王副政委在下到炊事班当伙头兵时,竟然连连受到士兵们的嘲笑和鄙视。
廖军长现在尽可能认真地按照在黄埔军校学习的指挥艺术设计这场进攻……队伍终于拉出山沟进入坦荡如砥的关中平原了,此时刚刚黎明。
鹿兆鹏此时才弄清白,这支号称三十六军的红军部队实际上只有九百多人,不过是一个团的编制力量,心里就愈加忧虑和胆怯。
在山区小镇茂钦根据地里,九百多人显得熙熙攘攘,一投身到雾雨濛濛的关中平原上以后,这九百多人的队伍就不再显示出浩浩荡荡的气势,反而觉得过于细瘦了点儿。
他们沿途所经过的许多千户大村,无一例外地遭到了村社门族自立的保安队的偷袭和骚扰,根本不曾发生一呼百应的情况。
那些村庄里确实有共产党的地下支部秘密地活动着,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指示或消息,压根儿不知道这次军事行动,甚至搞不清楚这支穿着杂七杂八衣服的军队是国军、土匪还是杂牌子地方武装。
霪雨绵绵,这是关中平原旱季里极为罕见的阴雨天气,池满河溢,遍地泥浆,找不到一坨干燥的立足之地,更拾不来一把柴禾。
士兵们渴急了就喝路边水坑里的泥水,好多人抱着肚子提着裤子拉稀不迭。
姜政委执意选择雨天出击的理由是,反动派军队怕吃苦,怕夜战,也怕雨战,红军战士瞅准其弱点专事夜战雨战,因为红军士兵自小就在苦水里泡大,不计苦累,不避风雨。
姜政委瞅住了敌手的弱点却忽视了自己的弱点,这些自小生长在渭北以北黄土高原上的士兵全都是些旱鸭子,在黏湿滑溜的平原上行军不久就疲惫困乏,全都被淋浇得湿透了衣裤又溅满了泥巴,变成落汤鸡或更像泥猴了。
渡过渭河以后,在河岸边的柳林里暂作歇息。
姜政委擦拭着眼镜片上的泥巴浑纹儿,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发觉自己的衣襟和手指全都给泥巴弄脏了,无奈就把无法擦净的眼镜架上鼻梁,对瘫坐在湿漉漉的沙地上的士兵们鼓劲打气:“同志们,再走五六十里路就进城咧老孙家羊肉泡馍,老白家饺子馆,西安饭庄葫芦鸡尽饱咥啦……”
姜政委给士兵打足气儿之后,就把另外三位领导者引到远离士兵的柳林深处,坚定不移地说:“我回省委汇报情况兼作城内策应,你们继续前进,不能有丝毫的动摇情绪。
咱们在滋桥北桥头会面。”
姜政委连一个随身警卫也不带,只身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