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号 宁号
“真是见鬼了。”曼蒂怔怔地说道。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亲眼在深达八千米的水下见到这种巨大的造物，那种从心中生出的荒谬感以及敬畏感是令人从后脊椎开始一路向脖颈开始发毛的，这是超越自然伟力的神力。
人类只能依靠深潜器抵达极渊之中完成类似用机械手臂采石头和珊瑚样本这种简单的操作，可早在数千、数万年就已经存在着一个文明可以无视极端环境创造栖息地了。
迪利亚斯特号恢复了电力系统，林年启动了弱动力源以滑翔的姿态掠向那巨塔的方向，他们翻越过了一个山脊，后面雄伟的城市如画卷一般映入眼帘，即使是李获月也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将那密密麻麻的黑色、雄伟的建筑记在心里。
以黑色的高塔为中心，金色的鸿沟为邻，一半的城市已经滑落岩浆沉没，另一半则是在金色光辉的照耀下依旧伫立在悬崖高处，那熔岩的光宛如黄昏的余晖一般将那些黑色精美的建筑照得充满神韵，漆黑的锁链挂着风铃在无数建筑的飞檐上连接，如同一张巨大的铁网笼罩着整个城市半空，最终聚集到高塔之处汇聚。
这是一座近乎完整的龙族城池遗迹，人类文明迄今为止尚未有过这样的发现，如果任何一个考古学家能抢先一步发掘这里，那么他的名字将会刻在混血种世界之后的上千年，任何学习考古方面的学生都绕不开他的名字。
秘党只是靠着“格陵兰海计划”回收的那些青铜柱的残片就解析了许多惊人的有关失落时代的秘密，更别提一座保存着接近一半完好的城市有着多么可怕的价值——说不定人类可以借此解析出过去龙族的整个生态，从中挖掘出更多的有关龙族的秘密。
神葬所，神葬所。
直到现在，林年才充分了解到为什么头顶的蛇岐八家会将这里称之为神葬所，而非是神葬墓。只不过这也瞬间引起了他心中的猜忌以及阴谋论——为什么列宁号会那么巧合地在这里坠落，而坠落的地点又刚好是神葬所附近？
他不相信巧合，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这种巧合，列宁号的沉没一定是阴谋，而这个阴谋延绵了数十年直到今天才被揭晓，幕后的人必定所图甚大。
林年转头看向叶列娜，心想说不定这个女孩或许知道些什么，可叶列娜面对她的目光只是耸了耸肩，“我也没来过这里——要知道一个国家之中起码有超过八成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他们的首都！”
“快看，那是什么！”曼蒂忽然惊呼，指向树脂玻璃的一个方向。
林年和李获月凑过去看，见到蓝色的“银河”从断裂的峡谷之下升起，他们在黄昏般的海水中雾蒙蒙一片地螺旋上升，仿佛贯穿黄昏天际的一条绚烂银河，这一幕简直美得让人目眩。
可在林年和李获月两人的眼中，这美丽的场景却是充满着瘆人感，他们的熔瞳视力足够支持他们看清楚那片银河的真实面貌——一只只怪异细长的小东西，能出现在深海环境中的一定是鱼种，但与其说是鱼不如更像是蛇类，尾鳍和胸鳍都近乎小到看不见，唯独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口裂和里面近乎透明的锋利牙齿，数量多到快要从口部爆出来！
“鬼齿龙蝰？我以为这种生物只活在历史书中。”林年低声说道。
他翻阅自己的记忆殿堂，很快就锁定了在卡塞尔学院的龙族谱系学上，昂热校长曾经上过的一堂课讲过这种生物，在古代的时候龙类们有着很多处刑的方式来凌虐罪人，作为世界上最暴戾也是最凶狠的生物，他们针对同类的刑罚完全超过了人类所谓的车裂和点天灯的做法。
李获月也认出了这些东西的正体，她接受过正统系统的教育，了解过这些小玩意儿的凶狠，“在过去犯下大罪的贵族会被捆在青铜柱上下沉深海，青铜柱上写着贵族的生平以及它所犯下的罪过，直到没入深海底端时，大群的鬼齿龙蝰就会将它连同青铜柱一起吃掉，尘归尘土归土呵，这么想来古籍中记载的‘龙惧生米’也是有迹可循的。”
“有种说法古埃及的虫噬之刑之中的‘圣甲虫’其实就是鬼齿龙蝰，因为圣甲虫本身是不嗜血肉的，只不过大部分的人类并不了解鬼齿龙蝰这种东西的存在，所以之后以讹传讹误以为虫噬之刑中的行刑者就是圣甲虫。”李获月说，“苏美尔文明曾经用它们来生物炼铁，因为它们的食谱极杂，就连生铁矿也可以吞噬，在大量进食生铁矿后再被用低温火焰炙烤干净血肉，只剩下高纯度的铁用来制作兵器。”
“那它们咬得动迪利亚斯特号的外壳不？”曼蒂咽口水。
“迪利亚斯特号在他们眼里顶多算是嚼劲比较脆口的锅巴球——你们吃过锅巴球么？”林年问。
可那群莹蓝色的鬼齿龙蝰却并没有向迪利亚斯特号涌来，他们一路朝向着深潜器来时的方向游去，在那里鱼群的风暴正在昏黄的海水中盘旋，那是大量的新鲜血肉吸引着这群嗜血的小东西倾巢而出。
“还好他们没攻击我们，不然就麻烦了。”林年望着蓝色银河消失的方向说。
“你也解决不了他们？”曼蒂大惊，“他们能咬穿你的龙鳞吗？”
“没有尝试过，不清楚，鬼齿龙蝰甚至可以用在初代种的处刑上，初代种的体魄很强大，所以行刑就会变成一场漫长的凌迟折磨，理论上来说它们是可以咬穿我三度暴血后的正常龙鳞的——但十二福音构筑后的鳞片就不清楚了。”林年客观地说道。
一般的龙血生物他只需要靠八岐的威慑光环就能在血脉上压制他们，让他们产生心理恐惧自动退避，可鬼齿龙蝰这东西不行，因为它们没脑子，不知道什么叫恐惧，所以它们也是曾经被选为行刑者的理由——初代种我祖上都吃过，还吃不得你了？
“那肯定是咬不穿的，十二福音的龙鳞殖装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克制这些小东西才设计出来的，要是被那么简单咬穿了设计者岂不是很没面子？”叶列娜觉得天才之作受到了质疑，立刻发出声明维权。
“就算能咬穿，想解决他们也并不难，但前提是得在深潜器外面。”林年说，“他们的行动速度并不算快，也没什么防御力，用刀一只一只切断，或者制造出剧烈的水下爆炸把他们震晕过去就好。”
“直接烧焦他们更快一些。”李获月说。
林年这才想起一旁的李获月完全可以用“神霄”制造出雷霆，利用水导电的特性一口气连锅端掉那些小玩意儿但这么做似乎有电鱼佬的嫌疑。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这么做，海水是优良的导电体，万一波及迪利亚斯特号，把控制系统烧坏就麻烦了。”林年提醒。
在炸毁胚胎之前他们还是很需要迪利亚斯特号的，否则迪利亚斯特号中途碎了，他们就只能扛着炼金炸弹过去手动启动丢下去了，麻烦程度直线上升。
迪利亚斯特号如果炸掉的话，曼蒂倒也不是绝对死路一条，因为林年无论如何都有一条退路，那就是黄金屋的永固坐标，那个地方就算是皇帝都找不到，黄金屋的炼金矩阵屏蔽了一切的探查方式，就算林弦拥有浮生也无法抵达那个地方。
只不过除非是实在没办法了，林年是不会把曼蒂丢进那个地方的，那是他和叶列娜的安全屋，里面更是藏着一些极度珍贵的东西，比如那些亚特兰提斯的避世龙族们的炼金知识，以及从诺顿的书库里淘来的大图书馆的钥匙。
以曼蒂那种小手不干净的性格，林年是不怎么愿意放她进去的，而且他也不放心曼蒂身后的人会不会对黄金屋有什么企图。
“把这里的一切都录下来吧，能不能传回海上就看运气了。”林年打开了迪利亚斯特号的外置摄像头，将前方的城市以及这里异常的生态环境全部摄了下来。
“这里已经自成一个生态圈了，不仅是那些鬼齿龙蝰，之前我们见到的霸王乌贼和龙王鲸应该都是龙血生物。”李获月观察着远处的已经开始上演的生态链的高低位吞噬场景淡淡地说道。
“很合理，胚胎需要营养才能孵化，而这些龙血生物就是它的营养来源，被龙血感染后的这些生物都会继承龙类的嗜杀和暴虐，在互相厮杀之中所消耗的血肉都是胚胎的养料。这也是大多数龙类孵化场都会出现很多异常的龙血生物的缘故，他们习惯改变环境，又让环境来哺育自己。”
林年熔瞳的视力可以看清那深渊底部熔浆之中竟然有生物在游动，那是黑红色的小虾以及一些暗紫色的生物，都有着坚硬的鳞甲互相捕食共生在极端的环境中。
“孵化进度如何？”李获月问。
“45%，和预料之中的一样，时间很冗余，足够我们完成任务。炼金硫磺炸弹的范围有限，最中心点的威力恐怕才能摧毁胚胎，我们得找到准确的位置，比如那艘沉没的列宁号。”林年回答。
无论是从另外世界线得到的情报，还是秘党交给的情报，都将那枚胚胎的存在直指列宁号，毫无意外，列宁号的沉没和那枚胚胎有着直接关系，找到了列宁号就等于找到了那枚胚胎。
“迪利亚斯特号上有声呐系统，如果它真的是白王的胚胎，那么它的心跳应该没法隐藏。”林年走到旁侧的控制台前开始检查起了炼金硫磺炸弹的情况，他在控制台上打开了声呐，但却发现有很多杂波干扰，声呐信号受到了干扰，的确扫到了心跳声，不过心跳声很乱，就像是四面八方传来的一样，遍布整座漆黑的城市。
“声呐不一定靠谱。”李获月说，“送我出去一趟。”
声呐屏幕前的林年回头看向她，“你确定么？”
李获月点头，林年盯着她几秒后也不再多说什么，走到了她的跟前抬手放在了她的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舱内的曼蒂见到李获月消失不见了，随后她意识到什么似的，立刻贴向观察窗看向四周却什么都没见到，之后她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顶部的观察窗，果然找到了李获月！
黄昏色的深海当中李获月出现在迪利亚斯特号的顶部，以站立的姿态屹立在深潜器之上！
巨大的海压在李获月出现的瞬间挤压向了她，那是几乎能将钢铁都压扁的重量，用略微开玩笑的戏谑说法来讲，八千六百米深度的海压就像是你的皮肤每一寸都站着一个圆谷设定集里重量的奥特曼，正常人出现在这种环境会瞬间被挤压成纯粹的血沫，骨骼都会变成齑粉。
在那压力袭来的瞬间，李获月激活了福音系统，近九道福音在这一瞬间满功率负荷，双心系统轰鸣之间将她的血统拉升到了一个极限的状态，龙化特征在她深潜服外的皮肤上显露，漆黑的龙鳞覆在脸颊上不断舒展着汲取深海之中微乎其微的氧气。
李获月全程闭着眼睛，将自己大部分的五感封闭，只留下听力，随后她抬起了右手指向了一个方向，迪利亚斯特号中的林年见到后毫不迟疑地就向着那个方向全速行驶！
很快，绕过一个山头，林年的耳边响起了曼蒂的惊呼声，“我去，那是什么！？好大一根！”
这次林年没有往自己身下看了，而是抬头一眼看见到了在城市边缘的山崖之上，一个宛如倒悬的山峰一般的庞然大物屹立在那里，为下面黄昏色的城市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那赫然是一个庞大的钢铁造物，宛如梭形状的躯体如今布满了铁锈以及藻类，可看外形依旧能看出它曾经巍峨霸气的模样。
沉没的列宁号。
它居然真的在这里，穿越八千六百米深的极渊，坠入了这座龙的城市。
找到了列宁号，林年立刻就将外面的李获月重新带回了船舱内，巨大压力的变化让李获月情不自禁地半跪在地上埋头一动不动，她没有立刻去呼吸船舱内的氧气，而是任由自己的表皮和龙鳞去缓慢地摄取氧气，让自己身体的压力逐渐平衡，最后才在林年的目光中重新站了起来。
“我没事。”她点了点头说道。
“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但凡有君王级生物孵化的地方都会有着龙侍和尸守，说不定还会藏着一两只次代种随时准备迎接我们。”林年此刻也进入了战备的状态，之前白帝城的经验告诉了他，在尚未孵化的胚胎旁边总会留着一些保护措施。
但直到现在，他还没感知到有什么特别有威胁的信号出现，就连之前他们讨论中一直最忌惮的白王的精神领域也没有出现的征兆，恐怕直到现在出现过最危险的就当属之前无视了他们的鬼齿龙蝰了。
迪利亚斯特号穿过了城市上空，经过了一个红色的鸟居，渐渐停在了那直插在山崖上的列宁号前方。
直到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只能听见城市一侧裂缝里水汽爆炸的雷鸣轰隆。
林年和李获月的注意力此刻都放在了列宁号上如临大敌，思考着胚胎可能藏着那巨大钢铁的哪一个部分，他们却忽略了一旁的曼蒂此刻的表情忽然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这个女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一惊一乍和兴奋，逐渐转变为了平静和淡漠，眼眸之中点亮着从未有过的一抹璀璨，目光看向了李获月和林年的背影，变得若有所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