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在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心中都无屠刀。“恶念永绝”,才是佛的境界。
鱼琼枝张了张嘴,终究无声。她依然伏地,依然在天道紫竹林前,只是永不能近。而身上的冰冷皮肉,渐渐有石色。
尸菩萨坠入天海,成了石菩萨。
完成了【海上观世音净土】的海神菩萨,只对着临淄的方向,轻轻颔首,以敬天子:“奢、食、性三尸合道,是巨大的因果。我虽永证,不愿轻涉……今不杀,置也。”
鱼琼枝跳到东海的这一步棋,是南夏总督苏观瀛所落。苏观瀛代表的是齐国朝廷的意志,於陵殊怜在这里收尾,也要给皇帝一个结果。
海神菩萨护道观世音菩萨,就如原天神护道义神。不同的地方在于,原天神的责任是“他求”,海神菩萨的责任是“自取”。
是摘阿弥陀佛所怀之因,取姜望所斩之果,舍下自己培育多年的天道紫竹林,为众生种一片功德林,也为东国留一份福泽。
从始至终,祂并不理会青厌。
可青厌的道路,却因此永失了。
门里门外这一线,是他永隔的天堑。
他宁愿海神菩萨直接捏死鱼琼枝,这样他还有机会另养一“性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卡住道途,如鲠在喉!
他的尸身仍放奇香,他的气息仍然强大,可他竟然闻到一缕朽意——他知自己终将腐朽。
“伯庸!”他喊道。
中军大帐里的元央皇帝,手覆国书终不语。
帐中待命的范无术,投来担忧的眼神,那眼神不止担忧——
宋淮失音讯,青厌道未求。您也像那位强忍丧父之痛的楚国皇帝一样,只能依靠凰唯真吗?
元央大理,本就全面靠拢凰唯真的意志。但是否只剩凰唯真的意志!
姬伯庸抬起眼睛。
跨长河北来的风,掀起了帐帘,仿佛那无所不在的一角风流!
在范无术的注视下,理国的皇帝忽而笑了。笑得有几分释然。
掀开的帐帘,带来的不止是风。
还有随之而来,一道明朗的谒声——
“今天下大乱,列国交伐,百姓离苦。有元央大理,追思人皇,逐日山海,以法治国……古今圣德,昭于烈山。天下之治,莫不于此!”
“法家胥无明,率天净国法家弟子,特来襄助大业!”
法家言出即律,随之改写的,是正在激烈交锋的景理战场!
蜚疫尸兽军在刚开始显露巅峰姿态的时候,的确给景军造成巨大的杀伤。但反应过来的景军,很快就稳住了阵型。
姬玄贞孤入万军斩敌首的时候,景军也开始反攻。等到青厌跃升受阻,那柄中央军势所形的“大剪刀”,已经剪到了螭吻桥南!
尸军并不知死,所以一路堆下的都是腐肉。随军的道士施展秘法,景军沿桥种下食腐食灾的朱红道花“吞厄罗”,随着战线往前推动,将今日的螭吻桥妆点得鲜艳。
从天净国赶来的法家弟子,施展种种“律令”,第一时间稳住了战线,将吞厄罗花的朱红花海,推回数里——但他们的意义不止于此。
这是天净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干涉现世斗争,仙宫时代不曾有过,宗门时期也不曾有过,道历新启以后,法家更从未真正表态支持哪个国家。
法只是法。天下学法,法用于天下。
而今天,姬伯庸在这场举世瞩目的战争里宣称——
元央大理的“理”,是烈山人皇理想国的“理”!
在那高渺不可测的天穹极处。
代表凰唯真的那一角风流之侧,是代表“法”的高冠博带!
“青厌!”
中军大帐里的元央皇帝,已经提剑走出来:“未举永恒,你就不知如何战斗了吗?尸修存世,亦言‘天不许’,朕岂听之!打赢这一战,朕陪你继续走!”
云巅之上,百万景军兵煞汇聚之处,应江鸿淡漠地俯视战场,只是随口的几个指令,便不断地改写战场。理国苦心编织的尸军攻势、疫煞攻势,乃至现在的法家攻势,全都被他对症化解。
见得姬伯庸终于出帐,他也只是随手解下大印,递给了旁边的冼南魁——“不求速胜则必胜,将军自为之。”
而后,将希夷拔出鞘来,就此跃下云巅。
那汹汹如海的兵煞,被他猎猎的身姿牵动,如随他天倾!
人来天低也。
同样是在此刻,屡次被击退,甚至被生生“种”进了螭吻桥的姬玄贞,终于再一次扯断身上的尸气锁,又一次翻身出石镇。遍身是血,但面无表情地杀向青厌。为国也,此身不死,此战不歇。
而更有惊虹一道——
姬玉珉已经杀破了失去青厌支持的【青生玄死照业律】,杀出“阴阳坟土”,指夹【鬼神篆】,复向此边来!
青厌一把将掌心的小小黑凤丢进嘴里,嘎嘣两口就咽下。
“嘿!”他的七窍同时起黑烟!将双拳一握,黑烟之后焚白火:“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
……
奉举兵家的陌国,已经从历史中抹去。
《史刀凿海》里只有一笔“秦景战于陌,空其国”。
曾经让庄国许多将领望之兴叹的定武城,现在只剩一座深不见底的天坑。其显于幽深,而泛起白雾,有如一颗正在黑白之间变幻的棋子。不知谁人,以此落棋盘!
天坑的两边,北边是披着红白青三色龙袍的姬凤洲,南边是一身玄色龙袍的嬴昭。
乾坤游龙旗和玄天旗迎风招展,终于……王见王!
在那如天幕展开的旗帜下,威严肃重的嬴昭,平静地看着对岸:“犬子顽劣,一向眼高于顶,小视天下英雄。有劳中央天子亲自敲打,叫他受益匪浅——朕不知如何致谢。”
都说楚烈宗是熊义祯之后,楚国功勋最著的君王。那场确立国运的河谷大战,却是他嬴昭作为最后的胜利者。
扶起黎国的是他,建立虞渊长城、永镇修罗的是他,履极以来掌托国势、将秦国一步步推到如此高处的是他,引军而来,亲决姬凤洲的也是他。
他付天下于太子,不代表他没有六合的信心。他只是尊重太子的力量,让国家可以无所顾忌地疾驰——他与姬凤洲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不会浪费一分一毫的力量。
若他是姬凤洲,他不会自剜其疮,他会让一真道消耗在六合的战场。
“普天之下,莫不王土!嬴武勇烈,朕亦视为子侄,何辞辛苦?秦皇若是累了,亦不妨暂歇。”姬凤洲波澜不惊,身后的景国大旗鼓风高扬,旗上游龙仿佛已经活过来,正窜游云海。
“长辈教训晚辈,理所应当。”秦天子往东边看了一眼:“你的伯祖正要教训你,你怎么避而不见,跑到了这里——莫非也是小杖受,大杖走?”
现世乱局,风云激荡,一切都变化得太快。在极短的时间里,许多足以改变现世进程的大事,发生又落幕——
熊稷死,宋淮失,於陵殊怜登证,更举【海上观世音净土】,青厌止步!
而关于魔界的永恒变革,还在推进中。
当下随着法家入场,南域的局势已经不同。
元央大理自此以后才真是有了角逐六合的资格!
得到显学的支持,不仅高层战力进一步跃升,元央仓促举旗所欠缺的中低层力量,也立即得到补足。
更重要的是,在宋淮迷途,青厌道缺后,姬伯庸仍为理国找来了新的不朽底蕴。
当然这也意味着……
道门三脉永远不可能再支持他。
可姬伯庸真的还需要吗?
悬照万古,久不履世的道门三尊,和新近永证的法家超脱,究竟谁更有益于六合大业?
姬凤洲微微地笑:“小杖受,顺其心意,是为敬也。大杖走,不使有憾,亦为敬也。”
他看着对面的老对手:“敬非软弱,孝非愚也!今你我履为至尊,举则无上,视之六合,犹然看人颜色。为君之贵,何至于此。朕亦憾,亦为嬴兄憾之!”
“景皇这话,朕倒是听不懂了。”旒珠之下,嬴昭眼神莫测:“未闻中央孝治天下,元央皇帝还在等你见礼——君应有憾,为朕憾则不必。”
姬凤洲没有犯错,可眼下六合战场上的局面,却大不利于景国。
他亲压强秦,可秦国并非可以轻易啃下的骨头。
而他暂且放手的那边……
於陵殊怜已经登证的齐国,得到法家支持的元央理国,哪个不是心腹大患?
嬴昭自视有巨大的心理优势,故而不去理解景帝的弦音。
姬凤洲见此,索性直接道:“天下大乱,宵小猖獗。嬴兄不如暂退一时,待朕扫清庭院,拔尽荆棘,再于新安,诚待西客!”
嬴昭静视于他:“朕岂言退?此西境也!”
当下大秦并无腹背之敌,中央却与天下相争!这场大战,更重于河谷,秦国是绝不可能退缩的。
“好!”姬凤洲说着,伸手一横,探入虚空,而竟慢慢取出了一卷……玄黄色长轴!
他直视嬴昭:“朕欲与嬴兄为君子之争,胜则全嬴兄宗室,败则拱手奉于六合!君以为……如何?!”
嬴昭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姬凤洲的设计。
他沉默片刻,轻轻一笑:“不如何!”
“秦皇短视,叫朕叹惋!”姬凤洲似乎早就预知了嬴昭的态度,只将手中玄黄色长轴高举:“朕与天下约——”
“惟天为大,四时所以咸宁。惟人永昌,三才遂有嘉图。”
“天下非战不一,山河未血异色。你我志在天下之君,肩负黎庶之主,履则至尊,何尝不悯,虽举刀兵,恨伤神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