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魔著史」者,亦是当代最强的魔。
也就是说————在这刻,才是真正的吴斋雪,完整的七恨!
祂立身太阳宫,俯瞰诸天万界:「魔也是我,仙也是我————我即吴七,我即七恨,我即吴斋雪,我即是我。」
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魔————是吴斋雪,复仇的路!
为魔著史百万字,唯此一句有私心。
「姬符仁!」吴斋雪蓦然抬头,额发轻扬,墨瞳如照九天:「我等你等得好苦!你这贼厮,惯为黄雀——怎不来访太阳宫?」
「且来————且来!」
「你是退位之帝君,我是失亲之旅人,漂泊于天地,即以散人杀散人一在这太阳宫里,你我决出雌雄!」
诸天万界闻此声。甚于雷霆,甚于天鸣,甚于一种无法触碰的心情。
祂向姬符仁宣战!
一位超脱者,向另一位超脱者,如此正式的邀战————道历新启以来,这几乎是唯一一例。
凰唯真杀【无名者】,是不言而战。姬凤洲和姜述两帝会猎【执地藏】,是风云汇聚。
何曾见那永恒者的战争,也如凡俗之辈,「划下道来」,为诸天共演。
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正在定武之渊合战的秦景大军,也一霎如定潮,就连旗声都静,战鼓都远。
但自此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或只是一个瞬间。
但对于不朽者而言,它已足够漫长。
姬符仁没有回应!
吴斋雪一眼看遍诸天万界,但已不见那座「天帝宫」。
那位大景文帝早已逃身,消失在所有已知的时空。其于因果的隐匿,或于《鬼披麻》宣讲之前,就已经发生。
邀而不应,寻而不得,吴斋雪呵然冷声:「隐于一时者,不可隐一世。今避我也,亦避永恒!」
曾经的七恨魔主,在面对姬符仁的时候,是并不激烈的。因为属于人身的情感,魔身并不在意。
现在祂在拿回《鬼披麻》的第一时间,就向姬符仁宣战。
以此恨意,宣称「自我」的归来。
姬符仁来与不来,其人不朽的位格,都给了此刻的吴斋雪,以「自我」的认证。
如此真切而强烈的、牵涉于不朽者的恨意,代表祂真正贯通过去和现在,统合了自我。
祂收回微冷的眸光,只留下一句森冷的言语,化为皎电掠行万界,替袍寻迹诸天,追逐姬符仁:「什么有史以来最强的帝王————不过一逃夫!待我擒杀祝由,必拿你于阶下,为我击缶!」
帝魔宫里,只剩一张残面的幻魔君,正静悄悄的停歇在帝魔大座上,像一张被谁遗落的面具。
不远处剑指炉跳跃的真火,晃得这张面具明灭不定。
忽然有一只手探来,自然地拿起这张残面,像是捡起了自己的失物。
幻魔君只来得及瞪圆眼睛,下一刻,就被明耀的金色晃花了眼。
从威严森冷的帝魔宫,来到了灿烂辉煌的太阳宫。
被握在手心,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支戒尺、一本史书,然后就看到了熟人一曾经勾心斗角的邻居、于荡魔战争里一点作用都没有体现出来的魔族支柱。
四目相对,彼此境遇都陌生。
「咳咳————姜道主跃然永证,我被请到帝魔宫中观礼————」幻魔君挤出一个笑容:「魔主登临太阳宫,风采卓然,看来已是补完旧憾,功行圆满。」
「我在他手里救下了你。」吴斋雪平静地说。
幻魔君显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小魔贱命,竟劳魔主挂怀—一感激之情,不知何以言表。愿为魔主效死,虽万劫不退!」
「行胜于言。」吴斋雪说。
而后将手一翻,不断变幻样貌、疯狂挣扎的幻魔君,就像一张废纸被燃尽。
最后留在吴斋雪掌心的,是一小块残缺的面皮,如活物般扭动。其上道字曰————「绝巅之限」。
帝魔宫里早前发生的那一幕,仿佛是对当下的预演。
那令幻魔君失魂落魄的幻象,于太阳宫里炼成了真。这尊积年老魔————未曾死于姜望之手,却是吴斋雪毫不顾忌的因果。
「就是这枚拓片————」
吴斋雪将之捏在手中,放在太阳宫的灿光下静瞧:「祝由当年走到万界荒墓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修行度量衡」的拓片,祂也什么都没有带。」
「即便时间久远,即便此心怀恨,我亦不得不赞叹,祂是一位真正的强者,敢于同命运抗争,并总能赢得胜利。」
「熊稷说,将八大魔君都消灭,或许也是一种相合。将八大魔功都封印,可能也是一种齐聚————我虽然不抱这种期待,却也乐见这种可能。」
祂的眸光轻轻一抬,已在这太阳宫中,起了一座红泥小炉。炉中时光之水如温酒,炉下赤色的火焰熊熊。
随手一丢,属于幻魔君的拓片,便在空中翻转,落在炉火之中。
帝魔宫中的剑指炉,正在炼杀整个万界荒墓的魔性。
吴斋雪却于太阳宫中,以魔君为薪————炼魔祖!
与此同时,魔界之中,那些尚未来得及被炼化的魔气,沸然狂涌,聚成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竟向恨魔君楼约拿去。
帝魔宫外站岗的敖馗,扭头便往宫里跑。
宫殿角落里的宋婉溪,忍不住提醒:「幻魔君就是在这里被带走的————」
敖馗头也不抬,跑出了山崩地裂的气势:「我不一样!」
这覆天大手,势举无上,如同压下一重天境。
剧匮的劫电都无声。
余徙略一迟疑,举着玉皇钟往旁边挪了挪,视如不见。
荡魔大军自然都避退,散如海分诸川。
七恨炼魔,对人族来说,最坏也是「狗咬狗」,实在没有干涉的理由。
那枚浮沉在天穹的「诸劫之眼」,却在此刻骤然睁开,其间有癫狂的碧色,一点绿火向超脱大手晕染!
这确然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疯狂。
前一刻还在笑言,还在闲谈,还在荡魔战争里挣三两碎银,挣几许德功————
下一刻就有决死的冲锋!
绝巅的存在,悍然向超脱者进攻!
自楼约堕魔以后,这个世上大概不会还有谁记得,世间曾有一个叫楼江月的女人,生即元屠之病,死亦元屠之命。
尹观记得。
茕茕子立的秦广王,记得地狱无门里的楚江王。
他总是有一种平静的疯狂。是那种会在风和日丽时候,微笑赴死的人。
吴斋雪也好,七恨也罢。为魔著史的伟大书生也好,挑战魔祖的无上强者也罢。
是祂干涉了楼江月的命运,所以祂要迎来咒祖的诅咒!
未有不顾一切之疯狂,不足以言爱恨。
在吴斋雪履道的关键时刻,这的确是惊鸿般的一击。
任何一个绝巅修士,能够窥得不朽者的关键,哪怕是借助于荡魔战争的大势,也都足堪自傲。
但覆天大手未曾颤动分毫,指间魔气只是一卷,便将绿火吞灭。
甚至于那藏于无尽冥土的「玄冥宫」,也在这刻漆黑如墨,魔的力量瞬间完成反侵!
直到一声「大愿地藏!」不朽之金,阻墨色于半。
直到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猛然跃光三分。「玄冥宫」的墨染,才消退无踪。
望天不语的楼约,终于等到了命运的裁决。
翻过了姜道主静如秋渊的眼睛,他迎来的是吴斋雪的覆天大手。
「所求皆空」似乎一种永恒的诅咒,他堕为魔君之后,还是要失去一切。从神霄输到现在,输掉了战争,还要输掉自己。
最后的时刻他往天空走,脚下魔为阶。
属于他的末劫就这样一掌翻来,而他往前走,与曾经的同殿之臣余徙错身。
就像他也这样错过了玉皇钟。
冷冷玉光洒在他的袍角,有那么一个瞬间,似鱼飞浪尖。
玉皇钟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可至少这一刻,玉光落在他身上。
「我的确不配做道君。」这句话他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余徙说。
当余徙看向他的时候,只看到一道横天的背影。